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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2月14日 星期日

「唐文」種樹郭橐駝傳_唐朝 柳宗元

              
             《種樹郭橐駝傳》

   郭橐駝,不知始何名。病僂,隆然伏行,有類橐駝者,故鄉人號之駝。駝聞之,曰:「甚善!名我固當。」因捨其名,亦自謂橐駝云。

   其鄉曰豐樂鄉,在長安西。駝業種樹,凡長安豪富人為觀游及賣果者,皆爭迎取養。視駝所種樹,或移徙,無不活;且碩茂,蚤實以蕃。他植者雖窺伺傚慕,莫能如也。

   有問之,對曰:「橐駝非能使木壽且孳也,以能順木之天,以致其性焉爾。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築欲密。既然已,勿動勿慮,去不復顧其蒔也若子,其置也若棄,則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長而已,非有能碩而茂之也。不抑耗其實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

   他植者則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過焉則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則又愛之太殷,憂之太勤。旦視而暮撫,已去而復顧;甚者爪其膚以驗其生枯,搖其本以觀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離矣。雖曰愛之,其實害之;雖曰憂之,其實讎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為哉?」

   問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

   駝曰:「我知種樹而已,官理非吾業也。然吾居鄉,見長人者,好煩其令,若甚憐焉,而卒以禍。旦暮,吏來而呼曰:『官命促爾耕,勗爾植,督爾穫,蚤繰而緒,蚤織而縷,字而幼孩,遂而雞豚!』

   鳴鼓而聚之,擊木而召之。吾小人輟飧饔以勞吏,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安吾性耶?故病且殆。若是,則與吾業者,其亦有類乎?」

   周者嘻曰:「不亦善夫!吾問養樹,得養人術。」傳其事以為官戒也。

               唐朝 柳宗元

2014年4月24日 星期四

「明文」又與焦弱侯_明朝 李贄


             《又與焦弱侯》

   鄭子玄者,丘長孺父子之文會友也。文雖不如其父子,而質實有恥,不肯講學,亦可喜,故喜之。蓋彼全不曾親見顏、曾、思、孟,又不曾親見周、程、張、朱,但見今之講周、程、張、朱者,以為周、程、張、朱實實如是爾也,故恥而不肯講。不講雖是過,然使學者恥而不講,以為周、程、張、朱卒如是而止,則今之講周、程、張、朱者可誅也。

   彼以為周、程、張、朱者皆口談道德而心存高官,志在巨富;既已得高官巨富矣,仍講道德,說仁義自若也;又從而嘵嘵然語人曰:「我欲厲俗而風世。」彼謂敗俗傷世者,莫甚于講周、程、張、朱者也,是以益不信。不信故不講。然則不講亦未為過矣。

   黃生過此,聞其自京師往長蘆抽豐,復跟長蘆長官別赴新任。至九江,遇一顯者,乃舍舊從新,隨轉而北,沖風冒寒,不顧年老生死。既到麻城,見我言曰:「我欲遊嵩少,彼顯者亦欲遊嵩少,拉我同行,是以至此。然顯者俟我於城中,勢不能一宿。回日當復道此,道此則多聚三五日而別,茲卒卒誠難割捨云。」其言如此,其情何如?我揣其中實為林汝寧好一口食難割捨耳。

   然林汝甯向者三任,彼無一任不往,往必滿載而歸,茲尚未厭足,如餓狗思想隔日屎,乃敢欺我以為遊嵩少。夫以游嵩少藏林汝甯之抽豐來嗛我;又恐林汝寧之疑其為再尋己也,復以捨不得李卓老,當再來訪李卓老,以嗛林汝寧:名利兩得,身行俱全。我與林汝寧幾皆在其術中而不悟矣;可不謂巧乎!今之道學,何以異此!

   由此觀之,今之所謂聖人者,其與今之所謂山人者一也,特有幸不幸之異耳。幸而能詩,則自稱曰山人;不幸而不能詩,則辭卻山人而以聖人名。幸而能講良知,則自稱曰聖人;不幸而不能講良知,則謝卻聖人而以山人稱。輾轉反復,以欺世獲利。名為山人而心同商賈,口談道德而志在穿窬。夫名山人而心商賈,既已可鄙矣,乃反掩抽豐而顯嵩少,謂人可得而欺焉,尤可鄙也!

   今之講道德性命者,皆遊嵩少者也;今之患得患失,志于高官重祿,好田宅,美風水,以為子孫蔭者,皆其託名于林汝寧,以為捨不得李卓老者也。然則鄭子玄之不肯講學,信乎其不足怪矣。

   且商賈亦何可鄙之有?挾數萬之貲,經風濤之險,受辱于關吏,忍詬于市易,辛勤萬狀,所挾者重,所得者末。然必交結于卿大夫之門,然後可以收其利而遠其害,安能傲然而坐于公卿大夫之上哉!

   今山人者,名之為商賈,則其實不持一文;稱之為山人,則非公卿之門不履,故可賤耳。雖然,我寧無有是乎?然安知我無商賈之行之心,而釋迦其衣以欺世而盜名也耶?有則幸為我加誅,我不護痛也。雖然,若其患得而又患失,買田宅,求風水等事,決知免矣。

        明朝 李贄 取自《焚書》一書

2012年5月21日 星期一

「梁書」儒林傳 範縝_唐朝 姚思廉


            《梁書 儒林傳 範縝》

   範真,字子真,南鄉舞陰人也。晉安北將軍汪六世孫。祖璩之,中書郎。父濛,早卒。縝少孤貧,事母孝謹。年未弱冠,聞沛國劉曁獻聚眾講說。始往從之,卓越不群而勤學,曁獻甚奇之,親為之冠。

   在曁獻門下積年,去來歸家,恆芒矰布衣,徒行於路。曁獻門多車馬貴遊,縝在其門,聊無恥愧。既長,博通經術,尤精《三禮》。性質直,好危言高論,不為士友所安。唯與外弟蕭琛相善,琛名曰口辯,每服縝簡詣。

   起家齊寧蠻主簿,累遷尚書殿中郎。永明年中,與魏氏和親,歲通聘好,特簡才學之士,以為行人。縝及從弟雲、蕭琛、琅邪顏幼明、河東裴昭明相繼將命,皆著名鄰國。於時竟陵王子良盛招賓客,縝亦預焉。建武中,遷領軍長史。出為宜都太守,母憂去職,歸居於南州。

   義軍至,縝墨絰來迎。高祖與縝有西邸之舊,見之甚悅。及建康城平,以縝為晉安太守,在郡清約,資公祿而已。視事四年,征為尚書左丞。縝去還,雖親戚無所遺,唯餉前尚書令王亮。

   縝仕齊時,與亮同台為郎,舊相友,至是亮被擯棄在家。縝自迎王師,志在權軸,既而所懷未滿,亦常怏怏,故私相親結,以矯時云。後竟坐亮徙廣州,語在亮傳。

   初,縝在齊世,嘗侍竟陵王子良。子良精信釋教,而縝盛稱無佛。子良問曰:「君不信因果,世間何得有富貴,何得有貧賤?」縝答曰:「人之生譬如一樹花,同發一枝,俱開一蒂,隨風而墮,自有拂簾幌墜於茵席之上,自有關籬牆落於溷糞之側。墜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糞溷者,下官是也。貴賤雖複殊途,因果竟在何處?」子良不能屈,深怪之。縝退論其理,著《神滅論》曰:

   或問予云:「神滅,何以知其滅也?」答曰:「神即形也,形即神也;是以形存則神存,形謝則神滅也。」

   問曰:「形者無知之稱,神者有知之名。知與無知,即事有異,神之與形,理不容一,形神相即,非所聞也。」答曰:「形者神之質,神者形之用;是則形稱其質,神言其用;形之與神,不得相異也。」

   問曰:「神故非質,形故非用,不得為異,其義安在?」答曰:「名殊而體一也。」

   問曰:「名既已殊,體何得一?」答曰:「神之於質,猶利之於刀;形之於用,猶刀之於利;利之名非刀也,刀之名非利也。然而舍利無刀,舍刀無利。未聞刀沒而利存,豈容形亡而神在?」

   問曰:「刀之與利,或如來說;形之與神,其義不然。何以言之?木之質無知也,人之質有知也;人既有如木之質,而有異木之知,豈非木有一、人有二邪?」

   答曰:「異哉言乎!人若有如木之質以為形,又有異木之知以為神,則可如來論也。今人之質,質有知也;木之質,質無知也。人之質非木質也,木之質非人質也,安有如木之質而複有異木之知哉!」

   問曰:「人之質所以異木質者,以其有知耳。人而無知,與木何異?」答曰:「人無無知之質,猶木無有知之形。」問曰:「死者之形骸,豈非無知之質邪?」答曰:「是無人質。」

   問曰:「若然者,人果有如木之質,而有異木之知矣。」答曰:「死者如木,而無異木之知;生者有異木之知,而無如木之質也。」

   問曰:「死者之骨骼,非生之形骸邪?」答曰:「生形之非死形,死形之非生形,區已革矣。安有生人之形骸,而有死人之骨骼哉?」

   問曰:「若生者之形骸,非死者之骨骼;非死者之骨骼,則應不由生者之形骸;不由生者之形骸,則此骨骼從何而至此邪?」答曰:「是生者之形骸,變為死者之骨骼也。」

   問曰:「生者之形骸雖變為死者之骨骼,豈不因生而有死?則知死體猶生體也。」答曰:「如因榮木變為枯木,枯木之質,甯是榮木之體!」

   問曰:「榮體變為枯體,枯體即是榮體;絲體變為縷體,縷體即是絲體,有何別焉?」答曰:「若枯即是榮,榮即是枯,應榮時凋零,枯時結實也。又榮木不應變為枯木,以榮即枯,無所複變也。榮枯是一,何不先枯後榮?要先榮後枯,何也?絲縷之義,亦同此破。」

   問曰:「生形之謝,便應豁然都盡。何故方受死形,綿曆未已邪?」答曰:「生滅之體,要有其次故也。夫惸而生者必惸而滅,漸而生者必漸而滅。惸而生者,飄驟是也;漸而生者,動植是也。有惸有漸,物之理也。」

   問曰:「形即是神者,手等亦是邪?」答曰:「皆是神之分也。」問曰:「若皆是神之分,神既能慮,手等亦應能慮也?」答曰:「手等亦應能有痛癢之知,而無是非之慮。」

   問曰:「知之與慮,為一為異?」答曰:「知即是慮。淺則為知,深則為慮。」問曰:「若爾,應有二慮;慮既有二,神有二乎?」答曰:「人體惟一,神何得二。」

   問曰:「若不得二,安有痛癢之知,複有是非之慮?」答曰:「如手足雖異,總為一人。是非痛癢雖複有異,亦總為一神矣。」問曰:「是非之慮,不關手足,當關何處?」答曰:「是非之慮,心器所主。」

   問曰:「心器是五藏之心,非邪?」答曰:「是也。」問曰:「五藏有何殊別,而心獨有是非之慮乎?」答曰:「七竅亦複何殊,而司用不均。」問曰:「慮思無方,何以知是心器所主?」答曰:「五藏各有所司,無有能慮者,是以知心為慮本。」

   問曰:「何不寄在眼等分中?」答曰:「若慮可寄於眼分,眼何故不寄於耳分邪?」問曰:「慮體無本,故可寄之於眼分;眼自有本,不假寄於佗分也。答曰:「眼何故有本而慮無本;苟無本於我形,而可遍寄於異地。亦可張甲之情,寄王乙之軀;李丙之性,托趙丁之體。然乎哉?不然也。」

   問曰:「聖人形猶凡人之形,而有凡聖之殊,故知形神異矣。」答曰:「不然。金之精者能昭,穢者不能昭,有能昭之精金,寧有不昭之穢質。又豈有聖人之神而寄凡人之器,亦無凡人之神而托聖人之體。是以八采、重瞳,勳、華之容;龍顏、馬口,軒、皞之狀;形表之異也。比干之心,七竅列角;伯約之膽,其大若拳;此心器之殊也。是知聖人定分,每絕常區,非惟道革群生,乃亦形超萬有。凡聖均體,所未敢安。」

   問曰:「子云聖人之形必異於凡者。敢問陽貨類仲尼,項籍似大舜;舜、項、孔、陽,智革形同,其故何邪?」答曰:「瑉似玉而非玉,雞類鳳而非鳳;物誠有之,人故宜爾。項、陽貌似而非實似,心器不均,雖貌無益。」

   問曰:「凡聖之殊,形器不一,可也。聖人員極,理無有二;而丘、旦殊姿,湯、文異狀,神不侔色,於此益明矣。」答曰:「聖同於心器,形不必同也,猶馬殊毛而齊逸,玉異色而均美。是以晉棘、荊和,等價連城;驊騮、騄驪,俱致千里。」

   問曰:「形神不二,既聞之矣,形謝神滅,理固宜然。敢問經云『為之宗廟,以鬼饗之』,何謂也?」答曰:「聖人之教然也。所以弭孝子之心,而厲偷薄之意,神而明之,此之謂矣。」

   問曰:「伯有被甲,彭生豕見,墳素著其事,寧是設教而已邪?」答曰:「妖怪茫茫,或存或亡,強死者眾,不皆為鬼。彭生、伯有,何獨能然;乍為人豕,未必齊、鄭之公子也。」

   問曰:「《易》稱:『故知鬼神之情狀,與天地相似而不違』。又曰:『載鬼一車。』其義云何?」答曰:「有禽焉,有獸焉,飛走之別也;有人焉,有鬼焉,幽明之別也。人滅而為鬼,鬼滅而為人,則未之知也。」

   問曰:「知此神滅,有何利用邪?」

   答曰:「浮屠害政,桑門蠹俗。風驚霧起,馳蕩不休。吾哀其弊,思拯其溺。夫竭財以赴僧,破產以趨佛,而不恤親戚,不憐窮匱者何?良由厚我之情深,濟物之意淺。是以圭撮涉於貧友,吝情動於顏色;千鐘委於富僧,歡意暢於容發。豈不以僧有多稌之期,友無遺秉之報,務施闕於周急,歸德必於在己。又惑以茫昧之言,懼以阿鼻之苦,誘以虛誕之辭,欣以兜率之樂。故舍逢掖,襲橫衣,廢俎豆,列瓶缽;家家棄其親愛,人人絕其嗣續。致使兵挫於行間,吏空於官府,粟罄於惰遊,貨殫於泥木。所以姦宄弗勝,頌聲尚擁,惟此之故,其流莫已,其病無限。若陶甄稟於自然,森羅均於獨化;忽焉自有,恍爾而無,來也不禦,去也不追,乘夫天理,各安其性。小人甘其壟畝,君子保其恬素;耕而食,食不可窮也;蠶而衣,衣不可盡也;下有餘以奉其上,上無為以待其下,可以全生,可以匡國,可以霸君,用此道也。」

   此論出,朝野喧嘩,子良集僧難之而不能屈。縝在南累年,追還京。既至,以為中書郎、國子博士,卒官。文集十卷。

                 唐朝 姚思廉
   《梁書》卷四十八‧列傳第四十二 儒林傳


2012年5月7日 星期一

「清文」遊萬柳堂記_清朝 劉大櫆


               《遊萬柳堂記》

   昔之人貴極富溢,則往往為別館以自娛,窮極土木之工,而無所愛惜。既成,則不得久居其中,偶一至焉而已,有終身不得至者焉。而人之得久居其中者,力又不足以為之。夫賢公卿勤勞王事,固將不暇於此,而卑庸者類欲以此震耀其鄉里之愚。

   臨朐相國馮公,其在廷時無可訾亦無可稱,而有園在都城之東南隅。其廣三十畝,無雜樹,隨地勢之高下,盡植以柳,而榜其堂曰「萬柳之堂」。短牆之外,騎行者可望而見。其中徑曲而深,因其窪以為池,而累其土以成山,池旁皆蒹葭,雲水蕭疏可愛。

   雍正之初,予始至京師,則好遊者咸為予言此地之勝。一至,猶稍有亭榭。再至,則向之飛梁架于水上者,今欹臥于水中矣。三至,則凡其所植柳,斬焉無一株之存。

   人世富貴之光榮,其與時升降,蓋略與此園等。然則士苟有以自得,宜其不外慕乎富貴。彼身在富貴之中者,方殷憂之不暇,又何必朘民之膏以為苑囿也哉!

         清朝 劉大櫆《海峰先生文集》

「明文」說琴_明朝 何景明


                  《說琴》

   何子有琴,三年不張,從其游者戴仲鶡,取而繩以弦,進而求操焉。何子禦之,三叩其弦,弦不服指,聲不成文。徐察其音,莫知病端。

   仲鶡曰:「是病於材也。予視其黟然黑,厓然腐也。其質不任弦,故鼓之弗揚。」

   何子曰:「噫!非材之罪也,吾將尤夫攻之者也。凡攻琴者,首選材,審制器。其器有四:弦、軫、徽、越。弦以被音,軫以機弦,徽以比度,越以亮節。」

   「被音則清濁見,機弦則高下張,比度則細大弗逾,亮節則聲應不伏。故弦取其韌密也,軫取其栝圓也,徽取其數次也,越取其中疏也。今是琴,弦之韌,疏:軫之栝,滯;徽之數,失鈞;越之中,淺以隘。疏,故清濁弗能具;滯,故高下弗能通;失鈞,故細大相逾;淺隘,故聲應沉伏。是以宮商不識職,而律呂叛度。雖使伶倫鈞弦而柱指,伯牙按節而臨操,亦未知其所諧也。」

   「夫是琴之材,桐之為也。桐之生邃穀,據磐石,風雨之所化,雲煙之所蒸,蟠紆綸囷,璀璨岪郁,文炳彪鳳,質參金玉,不為不良也。使攻者制之中其制,修之畜其用,斫以成之,飾以出之。」

   「上而君得之,可以薦清廟,設大廷,合神納賓,贊實出伏,暢民潔物。下而士人得之,可以宣氣養德,道情和志。何至黟然厓然,為腐材置物邪!吾觀天下之不罪材者,寡矣。如常以求固執,縛柱以求張弛,自混而欲別物,自褊而欲求多。直木輪,屈木輻,巨木節,細木,幾何不為材之病也。是故君子慎焉。」

   「操之以勁,動之以時,明之以序,藏之以虛。勁則能弗撓也,時則能應變也,序則能辨方也,虛則能受益也。勁者信也,時者知也,序者義也,虛者謙也。信以居之,知以行之,義以制之,謙以保之。朴其中,文其外。見則用世,不見則用身。故曰:『雖愚必明,雖柔必強。材何罪焉!』」

   仲鶡憮然離席曰:「信取於弦乎,知取於軫乎,義取於徽乎,謙取於越乎。一物而眾理備焉。予不敏,願改弦更張,敬服斯說。」

          明朝 何景明《何大復集》

2012年1月29日 星期日

「明文」諸葛亮、孔子(智囊全集)明朝 馮夢龍


                  《諸葛亮》

   有言諸葛丞相惜赦者。亮答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故匡衡、吳漢不願為赦。先帝亦言:吾周旋陳元方、鄭康成間,每見啟告,治亂之道悉矣,曾不及赦也。若劉景升父子歲歲赦宥,何益於治乎?」及費禕為政,始事姑息,蜀遂以削。


〔馮述評〕
   子產謂子太叔曰:「唯有德者,能以寬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鮮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則多死焉。故寬難。」太叔為政,不忍猛而寬。於是鄭國多盜,太叔悔之。

   仲尼曰:「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商君刑及棄灰,過於猛者也;梁武見死刑輒涕泣而縱之,過於寬者也。《論語》赦小過,《春秋》譏肆大眚。合之,得政之和矣。


                  《孔子》

   孔子行遊,馬逸食稼,野人怒,縶其馬。子貢往說之,卑詞而不得。孔子曰:「夫以人之所不能聽說人,譬以太牢享野獸,以《九韶》樂飛鳥也!」乃使馬圉往,謂野人曰:「子不耕於東海,予不游西海也,吾馬安得不犯子之稼?」野人大喜,解馬而予之。


〔馮述評〕
   人各以類相通。述《詩》《書》於野人之前,此腐儒之所以誤國也。馬圉之說誠善,假使出子貢之口,野人仍不從。何則?文質貌殊,其神固已離矣。然則孔子曷不即遣馬圉,而聽子貢之往耶?先遣馬圉,則子貢之心不服;既屈子貢,而馬圉之神始至。

   聖人達人之情,故能盡人之用;後世以文法束人,以資格限人,又以兼長望人,天下事豈有濟乎!

     明朝 馮夢龍《智囊全集》上智見大

2012年1月2日 星期一

「唐文」瓶賦_唐朝 柳宗元

              《瓶賦》

昔有智人 善學鴟夷 鴟夷蒙鴻 罍罌相追
諂誘吉士 喜悅依隨 開喙倒腹 斟酌更待

味不苦口 昏至莫知 頹然縱傲 與亂為期
視白成黑 顛倒妍媸 己雖自售 人或以危

敗眾亡國 流連不歸 誰主斯罪 鴟夷之為
不知為瓶 居井之眉 鉤深挹潔 淡泊是師

和齊五味 寧除渴饑 不甘不壞 久而莫遺
清白可鑒 終不媚私 利澤廣大 孰能去之
綆絕身破 何足怨諮

功成事遂 複於土泥 歸根反初 無慮無思
何必巧曲 徼覬一時 子無我愚 我智如斯

            唐朝 柳宗元


紀事

東坡云:

揚子云《酒箴》,有問無答。子厚《瓶賦》,蓋補亡耳。子厚以瓶為智,幾於信道知命者。晁太史無咎取公此賦於《變騷》,而繫之以詞曰:昔揚雄作《酒箴》,謂鴟夷盛酒而瓶藏水,酒甘以喻小人,水淡以比君子。

故鴟夷以親近托車,而瓶以疏遠居井而羸,此雄欲同塵於皆醉者之詞也。故宗元復正論以反之,以謂寧為瓶之潔以病己,無為鴟夷之旨以愚人。蓋更相明,亦猶雄為《反騷》,非反也,合也。

今附《酒箴》於此篇首。賦大意,則謂鴟夷雖巧曲不忤於物,而或以致敗眾亡國之患。未若為瓶,師乎淡泊而不媚私暱,則非巧曲徼覬一時者之比,此公自喻云耳。

「漢文」酒箴_漢朝 楊雄

                  《酒箴》

   子猶瓶矣。觀瓶之居,居井之眉。處高臨深,動而近危。酒醪不入口,臧水滿懷。不得左右,牽於纆徽。一旦叀礙,為瓽所轠。身提黃泉,骨肉為泥。自用如此,不如鴟夷。

   鴟夷滑稽,腹大如壺。盡日盛酒,人復借酤。常為國器,託於屬車。出入兩宮,經營公家。由是言之,酒何過乎?

                漢朝 楊雄

2011年10月1日 星期六

「台文」台灣診斷書_台灣日據 蔣渭水

               《台灣診斷書》

患者  :台灣
姓名  :台灣島
年齡  :移籍至現住址已二十七歲
原籍  :中國福建省台灣道
現住所:日本帝國台灣總督府
職業  :世界和平第一關守衛
遺傳  :明顯具有黃帝、周公、孔子、孟子等血統
素質  :為上述聖賢後裔,素質強健、天資聰穎


既往症
   幼年時(及鄭成功時代),身體頗為強壯,頭腦明晰,意志堅強,品性高尚,身手矯健。自入清朝,因受政策毒害,身體逐漸衰弱,意志薄弱,品行卑劣,節操日下。轉日本帝國後,接受不完整的治療,稍見恢復,為因慢性中毒長達二百年之久,不易霍然痊癒


現症
   道德頹廢,人心澆漓,物慾旺盛,精神生活貧瘠,風俗醜陋,迷信深固,頑迷不固,罔顧衛生,智慮淺薄,不知永久大計,只圖眼前小利,墮落怠惰,腐敗、虛榮、寡廉鮮恥、四肢倦怠、惰性滿滿、意氣蕭沉、了無生氣


主訴:頭痛、暈眩、腹內飢渴感

   最初診察患者時,以其頭較身大,裡因富於思考力,但已二、三嘗試問題世家詢問,其回答卻不得要領,可想像患者是個低能兒,頭骨雖大,內容空虛,腦髓並不充實;聞及稍微深入的哲學、數學、科學及世界大事,便目暈頭痛


預斷
   因素質純良,若能施以適當療法,尚可訊速治療。反之,若療法錯誤,遷延時日有病入膏肓死亡之虞


療法:原因療法,及根本治療


處方
   正規學校教育    最大量
   補習教育        最大量
   幼稚園          最大量
   圖書館          最大量
   讀報社          最大量


   若能調和上述各劑,迅速服用可於二十年內根治。上有其他特效藥品,此處從略


  大正十年(民國七年)十一月三十日
  主治醫師  蔣渭水

2011年7月27日 星期三

「先秦散文」金壺丹書(晏子春秋)春秋 晏嬰

                《金壺丹書》

   景公游於紀,得金壺,乃發視之,中有丹書,曰:「食魚無反,勿乘駑馬。」公曰:「善哉,如若言!食魚無反,則惡其鱢也;勿乘駑馬,惡其取道不遠也。」

   晏子對曰:「不然。食魚無反,毋盡民力乎!勿乘駑馬,則無置不肖於側乎!」公曰:「紀有書,何以亡也?」

   晏子對曰:「有以亡也。嬰聞之君子有道,懸於閭;紀有此言,注之壺,不亡何待乎?」

        錄自《晏子春秋 內篇 雜上》

2011年7月25日 星期一

「宋文」策略(一)宋朝 蘇軾

                《策略》

   臣聞天下治亂,皆有常勢。是以天下雖亂,而聖人以為無難者,其應之有術也。

   水旱盜賊,人民流離,是安之而已也;亂臣割據,四分五裂,是伐之而已也;權臣專制,擅作威福,是誅之而已也;四夷交侵,邊鄙不甯,是攘之而已也。

   凡此數者,其於害民蠹國,為不淺矣。然其所以為害者有狀,是故其所以救之者有方也。


   天下之患,莫大於不知其然而然,不知其然而然者,是拱手而待亂也。國家無大兵革,幾百年矣。天下有治平之名,而無治平之實,有可憂之勢,而無可憂之形,此其有未測者也。

   方今天下,非有水旱盜賊人民流亡之禍,而咨嗟怨憤,常若不安其生;非有亂臣割據四分五裂之憂,而休養生息,常若不足於用;非有權臣專制擅作威福之弊,而上下不交,君臣不親;非有四夷交侵邊鄙不甯之災,而中國皇皇,常有外憂。此臣所以大惑也。


   今夫醫之治病,切脈觀色,聽其聲音,而知病之所由起,曰「此寒也,此熱也」,或曰「此寒熱之相搏也」,及其他,無不可為者。

   今且有人恍然而不樂,問其所苦,且不能自言,則其受病有深而不可測者矣。其言語飲食,起居動作,固無以異於常人,此庸醫之所以為無足憂,而扁鵲、倉公之所以望而驚也。其病之所由起者深,則其所以治之者,固非魯莽因循苟且之所能去也。

   而天下之士,方且掇拾三代之遺文,補葺漢、唐之故事,以為區區之論,可以濟世,不已疏乎!


   方今之勢,苟不能滌蕩振刷,而卓然有所立,未見其可也。

   臣嘗觀西漢之衰,其君皆非有暴鷙淫虐之行,特以怠惰弛廢,溺於宴安,畏期月之勞,而忘千載之患,是以日趨於亡而不自知也。

   夫君者,天也。仲尼贊《易》,稱天之德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由此觀之,天之所以剛健而不屈者,以其動而不息也。

   惟其動而不息,是以萬物雜然各得其職而不亂,其光為日月,其文為星辰,其威為雷霆,其澤為雨露,皆生於動者也。


   使天而不知動,則其塊然者將腐壞而不能自持,況能以禦萬物哉!

   苟天子一日赫然奮其剛明之威,使天下明知人主欲有所立,則智者願效其謀,勇者樂致其死,縱橫顛倒無所施而不可。

   苟人主不先自斷於中,群臣雖有伊呂稷契,無如之何。故臣特以人主自斷而欲有所立為先,而後論所以為立之要雲。

                 宋朝 蘇軾

2011年6月14日 星期二

「先秦散文」佝僂者承蜩(莊子)戰國 莊周

                《佝僂者承蜩》

   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佝僂者承蜩,猶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

   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

   吾處身也,若蹶株拘;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為而不得!」

   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其佝僂丈人之謂乎!」

             取自《莊子 達生》


適:ㄕˋ,往、至。《論語》:「子適衛,冉有僕。」
佝僂:ㄎㄡˋㄌㄡˊ,背部向前彎曲。清 紀昀《閱微草堂筆記》:「一婦人白髮垂頭,佝僂攜仗。」
蜩:ㄊ一ㄠˊ,蟬。《詩經》:「四月秀葽,五月鳴蜩。」《莊子》:「蜩與學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搶榆枋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
承蜩:ㄔㄥˊㄊ一ㄠˊ,捕蟬。成玄英 疏:「承蜩,取蟬也。」
掇:ㄉㄨㄛˊ,拾取。《韓非子》:「鑠金百溢,盜跖不掇。」
錙銖:ㄗㄓㄨ,錙與銖都是極小的計算單位,喻極細微、少。明 王世貞《鳴鳳記》:「賣官鬻爵,取利下盡錙銖。」清 李文照《儉訓》:「況乎用之奢者,取之不得不貪,算及錙銖,欲深谿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