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30日星期三

「詩序」蘭亭集序_晉朝 王羲之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 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


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雖取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係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懷,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蘭亭集序》晉朝  王羲之

「唐駢文」滕王閣序_唐朝 王勃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物華天寶,龍光射牛鬥之墟;人傑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雄州霧列,俊彩星馳。臺隍枕夷夏之交,賓主盡東南之美。都督閻公之雅望,棨戟遙臨;宇文新州之懿範,襜帷暫駐。十旬休暇,勝友如雲。千里逢迎,高朋滿座。騰蛟起鳳,孟學士之詞宗;紫電青霜,王將軍之武庫。家君作宰,路出名區。童子何知?躬逢勝餞。


時維九月,序屬三秋。潦水盡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儼驂騑於上路,訪風景於崇阿。臨帝子之長洲,得仙人之舊館。層巒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鶴汀鳧渚,窮島嶼之縈迴;桂殿蘭宮,即岡巒之體勢。


披繡闥,俯雕甍。山原曠其盈視,川澤紆其駭矚。閭閻撲地,鐘鳴鼎食之家;舸艦迷津,青雀黃龍之舳。虹銷雨霽,彩徹區明。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


遙襟甫暢,逸興遄飛。爽籟發而清風生,纖歌凝而白雲遏。睢園綠竹,氣淩彭澤之樽;鄴水朱華,光照臨川之筆。四美具,二難並。窮睇眄於中天,極娛遊於暇日。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望長安於日下,指吳會於雲間。地勢極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遠。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懷帝閽而不見,奉宣室以何年?


嗟乎!時運不齊,命途多舛。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屈賈誼於長沙,非無聖主;竄梁鴻於海曲,豈乏明時?所賴君子安貧,達人知命。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酌貪泉而覺爽,處涸轍而猶懽。北海雖賒,夫搖可接;東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嘗高潔,空懷報國之情;阮籍倡狂,豈效窮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書生,無路請纓,等終軍之弱冠;有懷投筆,慕宗愨之長風。舍簪笏於百齡,奉晨昏於萬裏。非謝家之寶樹,接孟氏之芳鄰。他日趨庭,叨陪鯉對;今晨捧袂,喜托龍門。楊意不逢,撫淩雲而自惜;鍾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慚?


鳴呼!勝地不常,盛筵難再。蘭亭已矣,梓澤邱墟。臨別贈言,幸承恩於偉餞; 登高作賦,是所望於群公!敢竭鄙誠,恭疏短引。一言均賦,四韻俱成。請灑潘江,各傾陸海雲爾。


滕王高閣臨江渚,佩玉鳴鸞罷歌舞。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捲西山雨。閒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滕王閣序》唐  王勃

2009年12月27日星期日

「清代方言小說」何典_張南莊



《何典》第二回 造鬼廟為酬夢裡緣 做新戲惹出飛來禍


詞曰:
自家下種妻懷胎,反說天尊引送來。只道生兒萬事足,那知倒是禍根荄。
做鬼戲,惹飛災。贓官墨吏盡貪財。銀錢詐去猶還可,性命交關實可哀。
                                                           右調《思佳客》




    話說活鬼因求著了兒子活死人,要在這三家村勢利場上起座鬼廟來還那願心。辦齊了磚頭石塊,揵下無數木梢,叫了五色匠人,那消半年六個月,早已把座鬼廟造得齊齊整整。中間大殿上,也塑三位天尊。因夢中送子來的是苦惱天尊,故把他塑在劈居中。上首塑了窮極無量天尊,下首塑了逍遙快樂天尊。那些相貌裝束,都照依孟婆莊那裡一樣。山門裡塑個遮眼神道,一隻眼開一隻眼閉的,代替了懊躁彌陀佛。後面也換了一尊半截觀音。又請一個怕屄和尚住在廟中,侍奉香火,收拾得金光燦爛。


    村中那些大男小女,曉得廟已起好,都成群結隊的到來燒香白相。正是燒香望和尚,一事兩勾當。見了後殿半截觀音,盡皆歡天喜地道:「向常村裡娘娘們要燒炷香,都要趕到惡狗村火燒觀音堂裡去,路程遙遠的,甚覺不便。如今這裡也有了觀音,豈不便當?」大家感激活鬼不了。


    扛喪鬼便搭上了一起鬼朋友,對了枝枝分,直到酆都城裡,叫了有名的不搭班戲子,來替活鬼敬神賀喜。就在新廟前搭起一座大鬼棚來,掛了許多招架羊角燈,排下無數冷板凳。那四面八方到來看戲的野鬼,無千無萬,幾乎把一片勢利場都擠滿了。


    活鬼也辦了祭禮,同著雌鬼到來齋獻。把三牲抬入廟中,擺在金槍架子上。眾鬼看時,當中是一頭豬圈裡黃牛,上首是一隻觸呆豬婆,下首是一腔舔刀羊嘪嘪,還有許多供果、素菜、鬼饅頭,堆滿了一供桌。活鬼到了神前,把松香摻在爐裡,敬了三杯滴血酒。夫妻都磕了頭,起來謝了眾鬼,一齊到棚中坐定。


    只見班中那個老戲頭,把戲單送來,請活鬼點戲。活鬼道:「我是真外行,點不來的,隨你們揀好看的做便了。」形容鬼伸長頸骨,把戲單一望,便道:「這些老戲目,都是大王爺串的。今日我們求子還願,是陰間創見的事,須做幾齣新戲,纔覺相稱。」老戲頭道:「要新戲易如反掌。我們班中新編的幾齣話把戲,卻都熱鬧好看。」眾鬼都道:「如此甚妙。」戲頭便向眾腳色說了,打起鬧場鑼鼓,舌頭上跳過加官,後面一齣一齣的只管做出來。眾鬼看時,卻是些鬼鬧張天師、鍾馗嫁姊妹、觀音抽肚腸、金剛箍鐵尺、六賊戲彌陀、賭神收徒弟、壽星游虎邱、小鬼跌金剛許多新戲,果真熱鬧好看。眾鬼喝采不迭。




    正在看得高興,忽然戲場上鴉飛鵲亂起來。那些看戲的都一斜眠望著鬧處擁將去,口中說道:「去看酒鬼相打。」原來扛喪鬼是這三家村裡的鬼地方,聽得有鬼相打,忙隨眾鬼軋去。看時,已經打過。但見一個死鬼打得血破狼藉,直僵僵躺在地下。


    扛喪鬼看見,嚇得面如土色,忙問道:「這是什麼鬼?為著何事?被誰打死的?」有認得的說道:「這是前村催命鬼的酒肉兄弟,叫做破面鬼,正詐酒三分醉的在戲場上耀武揚威,橫衝直撞的罵海罵山,不知撞了荒山裡的黑漆大頭鬼,恰正釘頭碰著鐵頭,兩個牛頭高馬頭高,長洲弗讓吳縣的就打起來了。可笑這破面鬼枉自長則金剛大則佛,又出名的大氣力,好拳棒,誰知撞了黑漆大頭鬼,也就經不起三拳兩腳,一樣跌倒地下,想《拳經》不起來了。」


    扛喪鬼道:「既是黑漆大頭鬼打死的,如今凶身那裡去了?」眾鬼道:「逃去長遠了。」扛喪鬼道:「你們既然親知目覩,怎不攔住了他,卻放他逃了去?」眾鬼道:「你這地方老爹又來了!那黑漆大頭鬼是要在餓鬼道上做大夥強盜的。饒得破面鬼這等氣力,尚不夠他三拳兩腳就送了終。我們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那個攔得他住?難道性命是鹽換來的麼?」




    扛喪鬼聽了無可如何,只得回到棚中,對眾鬼說知。眾鬼曉得催命鬼是當方土地手下第一個得用差人,平日拿本官做了大靠背,專一在地黨上紮火囤,拿訛頭,吃白食詐人的。如今他的兄弟被人打死,怎肯干休?少弗得要經官動俯,恐怕纏在八斗槽裡,盡皆著急。也等不得完戲,忙把戲子打發起身;一面拆棚,一面去報催命鬼得知。那些看戲的野鬼見戲子已去,大家盡怕糾纏,頃刻跑得乾乾淨淨。活鬼隨同眾鬼,將許多家私什物忙忙的搬回家去。幸虧人多手雜,一霎時都已七停八當。扛喪鬼自在廟前照應,等這催命鬼到來。


    不一時,催命鬼領了幾個弟男子侄來到廟前。扛喪鬼接著,先告訴了一通,領他看過屍靈橫骨,然後說起,「凶身逃去,如何計較?」催命鬼原弗想替兄弟伸冤理枉,只殼賬趕來打個撒花開頂,殺殺勝會,再詐些銀錢用用。不料到得廟前,卻早靜悄悄地,已是敗興;又聽得凶身是荒山裡黑漆大頭鬼,不覺冷了下半段,免不得也做起屍親面孔來,說道:「戲場上人千人萬的所在,青天白日,由強盜到來把平民百姓打死,又放他自由自在的跑了去,倒說作何計較!虧你做了鬼地方,說出這樣風涼話來!如今也不用千言萬語,只要交還我凶身,萬事全休。若交代弗出,只怕你地方變了地圓地扁,還不得乾淨哩!」說罷,就要回去。


    扛喪鬼著急,連忙一把拖住道:「你也不必性急。凡百事體,也須有話熟商量。我們且到廟裡去,斟酌一團道理出來。」把催命鬼引入鬼廟裡坐下,說道:「這個凶身,莫說再交代弗出,就是官府,只怕也不敢輕易去拿他的!依我算計,倒不如捉豬墊狗,上了活鬼的船罷。」


    催命鬼道:「怎麼上他的船?」扛喪鬼道:「這節事,皆因為活鬼養了嫡頭大兒子,說是甚麼天尊送來的,因此白地上開花,造這鬼廟,又做甚麼還願戲,以致令弟遭此一劫。那活鬼是個暴發頭財主,還不曾見過食面,只消說他造言生事,頂名告他一狀,不怕不拿大錠大帛出來買靜求安;連土地老爺也好作成他發注大財。你道如何?」催命鬼道:「我正肚裡打這草稿,不料你的算計卻倒與我暗合道妙,可稱英雄所見略同。自古道:無謊不成狀。正是這等幹去便了。」就在廟裡寫好狀詞,把些惡水盡澆在活鬼身上,趕到當方土地那裡告了陰狀。




    原來那土地叫做餓殺鬼,又貪又酷,是個要財不要命的主兒;平素日間也曉得活鬼是個財主,只因螞蟻弗叮無縫磚堦,不便去發想。忽見催命鬼來告他,知道大生意上門,即便准了狀詞。因催命鬼是原告,不便就差他,另簽了令死鬼立時立刻去拿活鬼。自己一面坐了狗絡轎,許多仵作皂隸簇擁著,來到鬼廟前。令死鬼已將活鬼及隔壁鄉鄰六事鬼都已拿到。扛喪鬼這日做了屍場上地方,好不忙亂。


    土地到了屍場上,相過了屍,又將鬼廟周圍看了一回,即便坐在廟中,先叫扛喪鬼上去,責他做了鬼地方,不曾預先舉報,打了幾十迎風板子。再叫六事鬼去,也要搇住兩頭打當中。幸虧六事鬼口舌利便,再四央求,方才饒了。然後叫活鬼上去,不問情由就是一頓風流屁股,打得活鬼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爺娘皇天」的亂喊。及至打完了,問他「為甚造言生事?」活鬼已經嚇昏,那裡回報得出?就說三言兩語,也是牛頭弗對馬嘴的。土地也不再問,把他上了全副刑具,帶去下在黑暗地獄裡,說要辦他個妖言惑眾的罪名。


    雌鬼在家裡,得知這個消息,嚇得兩耳朵圿白,忙與形容鬼相商。形容鬼也不懂打官司經絡,茫茫無定見的,只得請六事鬼來與他斟酌。六事鬼道:「我曉得這餓殺鬼是要向銅錢眼裡翻觔斗的。今日把活大哥這等打法,便是個下馬威,使活大哥怕他打,不敢不送銀子與他的意思。如今也沒別法。老話頭:不怕官,只怕管。在他簷下過,不敢不低頭。只得要將銅錢銀子出去打點。倘然准了妖言惑眾,是殺了頭還要問充軍的。怎麼當得起?」雌鬼見說,愈加著忙,只得央他們去尋門路打點。


   兩個來到衙門前,尋鬼打話,都說「活鬼是個百萬貫財主,土地老爺要想在他身上起家發福的。若要摸耳朵,也須送他九籃八蒲簍銀子,少也開弗出嘴。」問來問去,都是這般說,只得癟了屁股回來。


    行到半路頭上,六事鬼忽然想起:那土地餓殺鬼非但貪財,又極好色。他手下有個門子,叫做劉打鬼,當官名字又叫做劉莽賊,年紀不多,生得頭端面正。他的母親劉娘娘,也生來細腰長頸,甚是標緻。娘兒兩個都是這餓殺鬼的婊子。劉打鬼有個好娘舅,曾與六事鬼有一面之識,遂同形容鬼先去尋著好娘舅,央他領到劉家,那好娘舅是個爛好人,便與他一同跑到劉娘娘家去。


    劉打鬼見是娘舅領來的,不敢怠慢,連忙接進客位。敘了些寒溫,兩個說起來意,要求他娘兒們在餓殺鬼面前話個人情。劉打鬼道:「與土地老爺講話,卻是非錢不行的。若沒錢時,憑你親爺娘活老子話出靈天表來,他也只當耳邊風。我們亦不好空口白牙牙去說什麼。」形容鬼道:「舍親雖說是個財主,其實外頭嚇殺裡頭空,卻是有名無實的。如今既遭了這般飛來橫禍,也說不得自然要把銀子出來做買命錢了。只要老弟在老爺面前周旋其事,求他只好看瓜刊皮,不要扳只壺盧摳子就夠了。」


    劉打鬼道:「老話頭:有錢使得鬼推磨。你們既有錢送他,他烏眼睛見了白銅錢,少不得歡天喜地,把令親從輕發落的,愁他則甚?」劉娘娘道:「十個人十樣性。你又不是老爺肚皮裡蛔蟲,就這等拿得穩!老爺雖說見錢眼開,只怕少了也就要看弗上眼的。你且去探探他的口氣,方好講唇。」劉打鬼道:「阿媽說得是。待我去討個尺寸出來。」遂起身出門。


    不一時,回來說道:「老爺起初做腔做勢,當不得我花言巧語說去,他滅弗得情,方才許了論萬銀子,再少也不好說。在令親身上,也不過似牯牛身上拔根毛,無甚大不了的。只是那個屍親催命鬼,與這地方扛喪鬼,都是殺人弗怕血腥氣的朋友,你們也要與他講通徹了。若未曾明白,要防他趕上司。土地老爺也未便杜做主張,就將令親輕饒放赦。」


    六事鬼道:「那個鬼地方是我們的好鄉鄰,我們自與他打話便了。那屍親與老弟同衙門吃飯,自然衙門情熟,就借重老弟與他講一講,不知可使得麼?」劉打鬼道:「有甚使不得!你們再坐一坐,待我去尋他講講看。」


    去不多時,同了催命鬼到來,說起這事。催命鬼起初大只收弗小,越話越離經的,那裡講得明白?劉娘娘勸道:「老爺已經許了,你只管執之一見,枉苦空做閑冤家。我這裡粗斷一句:送你千把銀子,我也不要你二八提攬,你可看我面上,差不多點罷了。」催命鬼怕他要在土地枕頭邊告狀,不敢不依;況與活鬼本來無甚深仇闊恨,也就得巧便回頭,應承了。劉娘娘道:「如今事已千停百妥,你們去端正銀子來便了。」




    兩個謝別回來,說與雌鬼得知。事出無奈,只得措置銀子。活鬼雖說是個財主,前日造廟時已將現銀子用來七打八,今又猝不及備,要拿出准千准萬銀子來,甚覺費力。雖不至賣家掘產,也未免挪衣剝當。湊足了數目,送到劉家,交代明白,囑他早早完結。劉打鬼道:「這個不必費心。難道我們坑在屋裡護出小銀子來不成!自然就送去的。大都非明即後,便把令親發放,也未可知。你們放心托膽便了。」


    打發兩個起了身,娘兒們商議將銀子落起大一半,拿小一半來送與餓殺鬼,催他就將活鬼放出。果然錢可通神,次日餓殺鬼坐堂,便將活鬼吊出獄來,開了刑具,把前日事情解釋了幾句,放他回家。


正是:
得錢弗揀主,錢多那怕驀生人。
不知活鬼回去,可有別說,且聽下回分解。




    纏夾二先生曰:活鬼只為有了幾個臭銅錢,纔生得一個小鬼;遽爾有事為榮,賣弄手中有物,向白地上開花,造起甚麼鬼廟來。緣此而聚集人眾,搭鬼棚,做鬼戲,引得酒鬼相打,攪出人性命來。歸根結柢,把一場著水人命一盤摙歸去。還虧有錢使得鬼推磨,不曾問成切卵頭罪。然已不免下監下鋪,吃打罰贖,弄得了家了命。反不若前頭一張卵,後頭一個屎孔,窮出狗而極出屁的人,儘管苦中作樂,不怕人齦脫卵脬柄也。或曰:活鬼之遭此飛來橫禍,蓋係墳上風水應當破財耳,若謂其算計弗通,自作自受,豈非冤哉枉也!


書名:清代吳語方言小說《何典》
作者:張南莊

2009年12月26日星期六

「法文小說」夜間飛行_作者 Antoine de Saint - Exupery_譯者 陳若漪



    然而,暝色正在昇起,像一縷黑煙,已充滿山谷間,他已無法再辨別山谷和平原了,可是,村子裡的燈光正亮起,點點燈火互相應和。


    他用手指把位置燈調得閃爍,和村莊呼應。地球上佈滿了明亮的呼喚,每棟房屋面對碩大黑夜,都在點燃它的星子,一如有人把探照燈轉向海面。一切覆蓋著人們生活的東西已經在閃爍了,法比安非常欣賞這次黑夜來臨的方式,猶如歸航的船隻駛入港灣,既徐緩又美麗。


    「我將遠離這座城市,夜間飛行是很美的。我按一下油門鈕,朝南,十秒鐘後,風景就全過來了;再朝北,這座城市只會像在海底。」


    現在,像一個更夫,他在夜深時分發現黑夜讓人看見一些東西:那些呼喚、那些燈光、那種不安。陰影中某顆單純的星子:某棟孤立的屋子。


    一枚星星滅了,就是一棟把愛情關在門外的屋子。


書名:夜間飛行 (Vol de Nuit)
作者:安東尼。聖艾修伯里 (Antoine de Saint - Exupery,亦為《小王子》一書作者)
譯者:陳若漪
註:某些詞句略改編過,非原作。

2009年11月21日星期六

「元散曲」【南呂】一枝花_不伏老_關漢卿

          【南呂】枝花
          不伏老


   攀出牆朵朵花,折臨路枝枝柳。
   花攀紅蕊嫩,柳折翠條柔,浪子風流。
   憑著我折柳攀花手,直煞得花殘柳敗休。
   半生來折柳攀花,一世裡眠花臥柳。


梁州  
     我是個普天下郎君領袖,蓋世界浪子班頭。
     願朱顏不改常依舊,花中消遣的,酒內忘憂。
   分茶攧竹的,打馬藏䰗的,通五音六律滑熟。
   甚閒愁到我心頭?
    
   伴的是銀箏女,銀臺前,理銀箏,笑倚銀屏;
   伴的是玉天仙,攜玉手,並玉肩,同登玉樓;
   伴的是金釵客,歌金縷,捧金樽,滿泛金甌。
   你道我老也,暫休。
    
   占排場風月功名首,更玲瓏又剔透。
   我是個錦陣花營都帥頭,曾玩府遊州。


隔尾  
     子弟每是個茅草崗,沙土窩,初生的兔羔兒,
     乍向圍場上走。
   我是個經籠罩,受索網,蒼翎毛老野雞,蹅踏
     的陣馬兒熟。
   經了些窩弓冷箭蠟槍頭,不曾落人後。
   恰不道人到中年萬事休,我怎肯虛度了春秋?


   
     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響
     噹噹一粒銅碗豆。
   恁子弟每誰教你鑽入他,鋤不斷、斫不下、解
     不開、頓不脫,慢騰騰千層錦套頭。
    
   我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
     花,攀的是章臺柳。
   我也會吟詩、會篆籀、會彈絲、會品竹;
     我也會唱鷓鴣舞垂手、會打圍、會蹴踘、會圍
     棋、會雙陸。
    
     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口、瘸了我腿、折了
     我手,天賜與我這幾般兒歹症候,尚兀自不肯
     休!


   則除是閻王親自喚,神鬼自來勾,
   三魂歸地府,七魄喪冥幽。
   天哪,那其間才不向煙花路兒上走!




出處:【南呂】一枝花_不伏老_元朝 關漢卿

2009年10月9日星期五

「後漢書」物之興衰,情之起伏,理有固然矣

車如流水,馬似遊龍
【出處】 選自《後漢書_卷十上_皇后紀第十上_明德馬皇后紀》。
【譯文】 車輛像流動的水,馬匹像行走的龍。成
語「車水馬龍」即語出此典。


物之興衰,情之起伏,理有固然矣
【出處】 選《後漢書_卷十上_皇后紀第十上_光武郭皇后紀》。
【注釋】 理:選理,規律。固:本,本來。
【譯文】 世上的事物有興衰,人的情感有起伏,
自然規律本來就是這樣的。


光武郭皇后 光烈陰皇后 明德馬皇后 章德竇皇后 和帝陰皇后 和熹鄧皇后


    夏、殷以上,后妃之制,其文略矣。周禮王者立后,鄭玄注禮記曰:「后之言後,言在夫之後也。」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女御,以備內職焉。后正位宮闈,同體天王。夫人坐論婦禮,鄭玄注周禮云「夫人之於后,猶三公之於王,坐而論婦禮」也。九嬪掌敎四德,九嬪比九卿。周禮曰「九嬪,掌婦學之法,以敎九御」也。四德謂婦德、婦言、婦容、婦功也。世婦主喪、祭、賔客,婦,服也,明其能服事於人也,比二十七大夫。周禮:「世婦,掌祭祀、賔客、喪紀之事。祭之日,涖陳女宮之具,凡內羞之物,掌弔臨于卿大夫之喪。」女御序于王之燕寢。御謂進御于王也,比八十一元士。周禮曰「女御,掌叙于王之燕寢,以歲時獻功事」也。頒官分務,各有典司。女史彤管,記功書過。周禮云「女史,掌王后之禮,書內令,凡后之事以禮從」也。鄭玄注云「亦如大史之於王」也。彤管,赤管筆也。詩云:「詒我彤管。」注云「古者,后夫人必有女史彤管之法」也。居有保阿之訓,動有環佩之響。列女傳曰:「齊孝公孟姬,華氏之女。從孝公遊,車奔,姬墮,車碎,孝公使駟馬立車載姬。姬泣曰:『妾聞妃下堂,必從傅母保阿,進退則鳴玉佩環;今立車無軿,非敢受命。』」進賢才以輔佐君子,哀窈窕而不淫其色。詩序云:「關雎,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善之心。」毛萇注云:「窈窕,幽閒也。」所以能述宣陰化,修成內則,周禮內宰職曰:「以陰禮敎六宮,以婦職之法敎九御。」閨房肅雍,險謁不行也。肅,敬也。雍,和也。謁,請也。言能輔佐君子,和順恭敬,不行私謁。詩序曰:「雖則王姬,猶執婦道,以成肅雍之德。」又曰:「而無險詖私謁之心。」


    故康王晚朝,關雎作諷;前書音義曰:「后夫人雞鳴佩玉去君所。周康王后不然,故詩人歎而傷之。」見魯詩。宣后晏起,姜氏請愆。列女傳曰:「周宣姜后,齊矦之女也。宣王甞夜卧晏起,后夫人不出房。姜后旣出,乃脫簪珥,待罪於永巷,使傅母通言於王曰:『妾不才,淫心見矣,至使君王失禮而晏起,以見君王樂色忘德。敢請罪,惟君王之命。』王曰:『寡人之過,夫人何辜。』遂勤政事,成中興之名焉。」及周室東遷,禮序凋缺。幽王時,西夷、犬戎共攻殺幽王于驪山之下。太子冝臼立,是為平王,東遷洛邑,以避犬戎,政遂微弱。諸矦僭縱,軌制無章。


    齊桓有如夫人者六人,左傳曰,桓公多內寵,有如夫人者六人:長衞姬,少衞姬、鄭姬、葛嬴、密姬、宋華子也。晉獻升戎女為元妃,元妃,嫡夫人也。史記曰,晉獻公伐驪戎,得驪姬,愛幸,立以為妃。終於五子作亂,桓公六夫人,生六子。桓公卒,立公子昭,於是公子無虧、公子元、公子潘、公子商人、公子雍等五公子皆求立,公子昭奔宋,是作亂也。冢嗣遘屯。冢,大也。遘,遇也。屯,難也。晉獻公受驪姬之譖,殺太子申生,故曰遇屯。爰逮戰國,風憲逾薄,適情任欲,顛倒衣裳,上曰衣,下曰裳。詩曰:「綠兮衣兮,綠衣黃裳。」鄭玄曰:「褖衣黑,今反以黃為裏,非其禮制,諭妾上僭也。」以至破國亡身,不可勝數。斯固輕禮馳防,先色後德者也。


    秦并天下,多自驕大,宮備七國,史記曰:「始皇破六國,寫放其宮室,作之咸陽北阪上,南臨渭水,殿屋複道,周閣相屬,所得諸矦美人,以充入之。」并秦為七也。爵列八品。前書曰:「漢興因秦之稱號,正嫡稱皇后,妾皆稱夫人,又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長使、少使之號。」漢興,因循其號,而婦制莫釐。釐,理。高祖帷薄不修,大戴禮曰:「大臣坐污穢男女無別者,不曰污穢,曰帷薄不修。」謂周昌入奏事,高帝擁戚姬,是不修也。孝文衽席無辯。鄭玄注禮記曰:「衽,卧席也。」孝文幸慎夫人,每與皇后同坐,是無辯也。然而選納尚簡,飾翫少華。自武、元之後,世增淫費,至乃掖庭三千,增級十四。婕妤一,娙娥二,容華三,充衣四,已上武帝置;昭儀五,元帝置;美人六,良人七,七子八,八子九,長使十,少使十一,五官十二,順常十三,無涓、共和、娛靈、保林、良使、夜者十四,此六官品秩同為一等也。妖倖毀政之符,外姻亂邦之迹,前史載之詳矣。


    及光武中興,斲彫為朴,彫謂刻鏤也。史記曰:「漢興,破觚而為圓,斲琱而為璞。」六宮稱號,唯皇后、貴人。鄭玄注周禮曰「皇后正寢一,燕寢五,是為六宮」也。夫人已下分居焉。貴人金印紫綬,奉不過粟數十斛。又置美人、宮人、采女三等,並無爵秩,歲時賞賜充給而已。漢法常因八月筭人,漢儀注曰:「八月初為筭賦,故曰筭人。」遣中大夫與掖庭丞及相工,於洛陽郷中閱視良家童女,年十三以上,二十已下,姿色端麗,合法相者,載還後宮,擇視可否,乃用登御。所以明慎聘納,詳求淑哲。明帝聿遵先旨,宮敎頗修,登建嬪后,必先令德,內無出閫之言,閫,門限也。禮記曰「外言不入於閫,內言不出於閫」也。權無私溺之授,可謂矯其敝矣。向使因設外戚之禁,編著甲令,前書音義曰:「甲令者,前帝第一令也,有甲令、乙令、丙令。」改正后妃之制,貽厥方來,豈不休哉!雖御己有度,而防閒未篤,故孝章以下,漸用色授,恩隆好合,遂忘淄蠹。淄,黑也。蠹,食木蟲。以諭傾敗也。


    自古雖主幼時艱,王家多釁,必委成冢宰,簡求忠賢,未有專任婦人,斷割重器。唯秦芉太后始攝政事,芉音亡爾反。故穰矦權重於昭王,家富於嬴國。太后,昭王母也,號宣太后。史記曰,昭王立,年少,宣太后自知事,以同母弟魏冉為將軍,任政,封為穰矦。太后攝政,始於此也。漢仍其謬,知患莫改。東京皇統屢絕,權歸女主,外立者四帝,謂安、質、桓、靈。臨朝者六后,章帝竇太后、和熹鄧太后、安思閻太后、順烈梁太后、桓思竇太后、靈思何太后也。莫不定策帷帟,委事父兄,貪孩童以乆其政,抑明賢以專其威。周禮:「幕人,掌幃帟幄幕之事。」鄭玄注曰:「帟,幄中坐上承塵也。」殤帝崩,鄧太后與兄隲等迎立安帝,年十三。沖帝崩,梁太后與兄兾迎立質帝,年八歲。質帝崩,太后與兄兾迎立桓帝,年十五。桓帝崩,竇太后與父武迎立靈帝,年十二。


    任重道悠,利深禍速。身犯霧露於雲臺之上,霧露謂疾病也。不可指言死,故假霧露以言之。靈帝時,中常侍曹節矯詔遷太后於雲臺。謝弼上封事曰:「伏惟皇太后援立明聖,幽居空宮,如有霧露之疾,陛下當何面目以見天下!」家嬰縲絏於圄犴之下。縲,索也。絏,繫也。囹圄,周獄名也。郷亭之獄曰犴,音五旦反。謂外戚等被誅也。湮滅連踵,傾輈繼路。踵,迹也。輈,車轅也。賈誼曰:「前車覆,後車誡。」而赴蹈不急,燋爛為期,終於陵夷大運,淪亡神寶。陵夷猶頹替。神寶,帝位也。


    詩書所歎,略同一揆。故考列行跡,以為皇后夲紀。雖成敗事異,而同居正號者,並列于篇。其以私恩追尊,非當時所奉者,則隨它事附出。謂安帝母左姬及祖母宋貴人之類,並見清河孝王傳。親屬別事,各依列傳。其餘無所見,則係之此紀,謂賈貴人、虞美人之類是。以纘西京外戚云爾。纘,繼也。


光武郭皇后


    光武皇后諱聖通,真定槀人也。槀,縣名,故城在今恒州槀城縣西。為郡著姓。父昌,讓田宅財產數百萬與異母弟,國人義之。仕郡功曹。娶真定恭王女,號郭主,恭王名普,景帝七代孫。生后及子況。昌早卒。郭主雖王家女,而好禮節儉,有母儀之德。更始二年春,光武擊王郎,至真定,因納后,有寵。及即位,以為貴人。


    建武元年,生皇子彊。帝善況小心謹慎,年始十六,拜黃門侍郎。二年,貴人立為皇后,彊為皇太子,封況緜蠻矦。以后弟貴重,賔客輻湊。況恭謙下士,頗得聲譽。十四年,遷城門校尉。其後,后以寵稍衰,數懷怨懟。十七年,遂廢為中山王太后,進后中子右翊公輔為中山王,以常山郡益中山國。徙封況大國,為陽安矦。陽安,縣,屬汝南郡,故城在今豫州朗山縣,故道國城是也。后從兄竟,以騎都尉從征伐有功,封為新郪矦,官至東海相。新郪,縣,屬汝南郡,故城在今潁州汝陰縣西北郪丘城是也。音七私反。竟弟匡為發干矦,發干,縣,屬東郡,故城在今博州堂邑縣西南。官至太中大夫。后叔父梁,早終,無子。其壻南陽陳茂,以恩澤封南矦。


    二十年,中山王輔復徙封沛王,后為沛太后。況遷大鴻臚。帝數幸其第,會公卿諸矦親家飲燕,賞賜金錢縑帛,豐盛莫比,京師號況家為金穴。二十六年,后母郭主薨,帝親臨喪送葬,百官大會,遣使者迎昌喪柩,與主合葬,追贈昌陽安矦印綬,謚曰思矦。二十八年,后薨,葬于北芒。


    帝憐郭氏,詔況子璜尚淯陽公主,除璜為郎。顯宗即位,況與帝舅陰識、陰就並為特進,數授賞賜,恩寵俱渥。禮待陰、郭,每事必均。永平二年,況卒,贈賜甚厚,帝親自臨喪,謚曰節矦,子璜嗣。


    元和三年,肅宗北巡狩,過真定,會諸郭,朝見上壽,引入倡飲甚歡。說文曰:「倡,樂也。」聲類曰「俳」。以太牢具上郭主冢,賜粟萬斛,錢五十萬。永元初,璜為長樂少府,長樂少府,掌皇太后宮,秩二千石。居長信宮曰長信少府,長樂宮曰長樂少府。子舉為侍中,兼射聲校尉。及大將軍竇憲被誅,舉以憲女壻謀逆,故父子俱下獄死,家屬徙合浦,郡名,今廉州縣。宗族為郎吏者,悉免官。新郪矦竟初為騎將,前書曰:「車、戶、騎將,屬光禄,秩比千石。」從征伐有功,拜東海相。永平中卒,子嵩嗣;嵩卒,追坐染楚王英事,國廢。建初二年,章帝紹封嵩子勤為伊亭矦,勤無子,國除。發干矦匡,官至太中大夫,建武三十年卒,子勳嗣;勳卒,子駿嗣,永平十三年,亦坐楚王英事,失國。建初三年,復封駿為觀都矦,卒,無子,國除。郭氏矦者凡三人,皆絕國。


    論曰:物之興衰,情之起伏,理有固然矣。而崇替去來之甚者,必唯寵惑乎?當其接牀笫,承恩色,雖險情贅行,莫不德焉。說文曰:「贅,肬也。」老子曰:「餘食贅行。」河上公注曰:「行之無當為贅。」莊子曰:「附贅懸肬。」言醜惡也。及至移意愛,析嬿私,雖惠心妍狀,愈獻醜焉。愛升,則天下不足容其高;歡隊,故九服無所逃其命。斯誠志士之所沉溺,君人之所抑揚,未或違之者也。郭后以衰離見貶,恚怨成尤,而猶恩加別館,增寵黨戚。至乎東海逡巡,去就以禮,使後世不見隆薄進退之隙,不亦光於古乎!


光烈陰皇后


    光烈皇后諱麗華謚法曰:「執德遵業曰烈。」東觀記:「有陰子公者,生子方,方生幼公,公生君孟,名睦,即后之父也。」今世本「睦」作「陸」。南陽新野人。初,光武適新野,聞后美,心恱之。後至長安,見執金吾車騎甚盛,因歎曰:「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更始元年六月,遂納后於宛當成里,時年十九。及光武為司隷校尉,方西之洛陽,令后歸新野。及鄧奉起兵,后兄識為之將,后隨家屬徙淯陽,止於奉舍。


    光武即位,令侍中傅俊迎后,與胡陽、寧平主諸宮人俱到洛陽,以后為貴人。寧平,縣,屬淮陽,故城在今亳州谷陽縣西南。帝以后雅性寬仁,欲崇以尊位,后固辭,以郭氏有子,終不肯當,故遂立郭皇后。建武四年,從征彭寵,生顯宗於元氏。


    九年,有盜劫殺后母鄧氏及弟訢,音欣。帝甚傷之,乃詔大司空曰:「吾微賤之時,娶於陰氏,因將兵征伐,遂各別離。幸得安全,俱脫虎口。莊子曰,孔子見盜跖,謂柳下惠曰:「幾不免於虎口。」以貴人有母儀之美,冝立為后,而固辭弗敢當,列於媵妾。爾雅曰:「媵,送也。」孫炎曰:「送女曰媵。」朕嘉其義讓,許封諸弟。未及爵土,而遭患逢禍,母子同命,愍傷于懷。


    小雅曰:『將恐將懼,惟予與汝。將安將樂,汝轉弃予。』谷風之詩。風人之戒,可不慎乎?其追爵謚貴人父陸為宣恩哀矦,弟訢為宣義恭矦,以弟就嗣哀矦後。及尸柩在堂,使大中大夫拜授印綬,如在國列矦禮。魂而有靈,嘉其寵榮!」


    十七年,廢皇后郭氏而立貴人。制詔三公曰:「皇后懷執怨懟,數違敎令,不能撫循它子,訓長異室。宮闈之內,若見鷹鸇。爾雅曰:「宮中小門謂之闈。」旣無關雎之德,而有呂、霍之風,豈可託以幼孤,恭承明祀。今遣大司徒涉、戴涉也。宗正吉持節,其上皇后璽綬。陰貴人郷里良家,歸自微賤。公羊傳曰:「婦人謂嫁曰歸。」『自我不見,于今三年。』詩豳風東山之詞也。冝奉宗廟,為天下母。主者詳案舊典,時上尊號。異常之事,非國休福,不得上壽稱慶。」后在位恭儉,少嗜玩,不喜笑謔。性仁孝,多矜慈。七歲失父,雖已數十年,言及未曾不流涕。帝見,常歎息。


    顯宗即位,尊后為皇太后。永平三年冬,帝從太后幸章陵,置酒舊宅,會陰、鄧故人諸家子孫,並受賞賜。七年,崩,在位二十四年,年六十,合葬原陵。


    明帝性孝愛。追慕無已。十七年正月,當謁原陵,夜夢先帝、太后如平生歡。旣寤,悲不能寐,即案歷,明旦日吉,遂率百官及故客上陵。其日,降甘露於陵樹,帝令百官采取以薦。會畢,帝從席前伏御牀,視太后鏡奩中物,奩,鏡匣也。音廉。感動悲涕,令易脂澤裝具。左右皆泣,莫能仰視焉。


明德馬皇后


    明德馬皇后諱某,謚法曰:「忠和純淑曰德。」諱某者,史失其名。下皆類此。伏波將軍援之小女也。少喪父母。兄客卿敏惠早夭,母藺夫人悲傷發疾慌惚。后時年十歲,幹理家事,勑制僮御,幹,正也。廣雅曰「僮、御,皆使者」也。內外諮稟,事同成人。初,諸家莫知者,後聞之,咸歎異焉。后甞乆疾,太夫人令筮之,筮者曰:「此女雖有患狀而當大貴,兆不可言也。」後又呼相者使占諸女,見后,大驚曰:「我必為此女稱臣。然貴而少子,若養它子者得力,乃當踰於所生。」


    初,援征五溪蠻,卒於師,虎賁中郎將梁松、黃門侍郎竇固等因譖之,由是家益失埶,又數為權貴所侵侮。后從兄嚴不勝憂憤,白太夫人絕竇氏婚,求進女掖庭。乃上書曰:「臣叔父援孤恩不報,孤,負也。而妻子特獲恩全,戴仰陛下,為天為父。人情旣得不死,便欲求福。竊聞太子、諸王妃匹未備,援有三女,大者十五,次者十四,小者十三,儀狀髮膚,上中以上。東觀記曰:「明帝馬皇后美髮,為四起大髻,但以髮成,尚有餘,繞髻三匝。眉不施黛,獨左眉角小缺,補之如粟。常稱疾而終身得意。」皆孝順小心,婉靜有禮。婉,順。願下相工,簡其可否。如有萬一,援不朽於黃泉矣。又援姑姊妹並為成帝婕妤。葬於延陵。臣嚴幸得蒙恩更生,兾因縁先姑,當充後宮。」由是選后入太子宮。時年十三。奉承陰后,傍接同列,禮則脩備,上下安之。遂見寵異,常居後堂。


    顯宗即位,以后為貴人。時后前母姊女賈氏亦以選入,生肅宗。帝以后無子,命令養之。謂曰:「未必當自生子,但患愛養不至耳。」后於是盡心撫育,勞悴過於所生。肅宗亦孝性淳篤,恩性天至,母子慈愛,始終無纖介之閒。纖介猶細微也。閒,隙也。后常以皇嗣未廣,每懷憂歎,薦達左右,若恐不及。後宮有進見者,每加慰納。若數所寵引,輒增隆遇。永平三年春,有司奏立長秋宮,皇后所居宮也。長者乆也,秋者萬物成孰之初也,故以名焉。請立皇后,不敢指言,故以宮稱之。帝未有所言。皇太后曰:「馬貴人德冠後宮,即其人也。」遂立為皇后。


    先是數日,夢有小飛蟲無數赴著身,又入皮膚中而復飛出。旣正位宮闈,愈自謙肅。身長七尺二寸,方口,美髮。能誦易,好讀春秋、楚辭,尤善周官、董仲舒書。周官,周禮也。仲舒書,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屬也。蕃音繁。常衣大練,裙不加縁。大練,大帛也。杜預注左傳曰:「大帛,厚繒也。」太后兄廖上書曰「今陛下躬服厚繒」是也。朔望諸姬主朝請,漢律春曰朝,秋曰請。望見后袍衣踈麤,反以為綺縠,就視,乃笑。后辭曰:「此繒特冝染色,故用之耳。」六宮莫不歎息。帝甞幸苑囿離宮,后輒以風邪露霧為戒,辭意款備,多見詳擇。帝幸濯龍中,續漢志曰,濯龍,園名也,近北宮。並召諸才人,下邳王已下皆在側,請呼皇后。帝笑曰:「是家志不好樂,雖來無歡。」是以遊娛之事希甞從焉。


    十五年,帝案地圖,將封皇子,悉半諸國。后見而言曰:「諸子裁食數縣,於制不已儉乎?」帝曰:「我子豈冝與先帝子等乎?歲給二千萬足矣。」時楚獄連年不斷,囚相證引,坐繫者甚衆。后慮其多濫,乗閒言及,惻然。帝感悟之,夜起仿偟,為思所納,思后所納之言。卒多有所降宥。時諸將奏事及公卿較議難平者,廣雅曰:「較,明也。」帝數以試后。后輒分解趣理,各得其情。每於侍執之際,輒言及政事,多所毗補,而未甞以家私干欲。寵敬日隆,始終無衰。


    及帝崩,肅宗即位,尊后曰皇太后。諸貴人當徙居南宮,太后感析別之懷,各賜王赤綬,加安車駟馬,白越三千端,白越,越布。雜帛二千匹,黃金十斤。自撰顯宗起居注,削去兄防參醫藥事。帝請曰:「黃門舅旦夕供養且一年,旣無襃異,又不録勤勞,無乃過乎!」太后曰:「吾不欲令後世聞先帝數親後宮之家,故不著也。」


    建初元年,帝欲封爵諸舅,太后不聽。明年夏,大旱,言事者以為不封外戚之故,有司因此上奏,冝依舊典。漢制,外戚以恩澤封矦,故曰舊典也。太后詔曰:「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昔王氏五侯同日俱封,成帝封太后弟王譚、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時等,同時為關內侯。其時黃霧四塞,不聞澍雨之應。又田蚡、竇嬰,寵貴橫恣,傾覆之禍,為世所傳。田蚡,景帝王皇后同母弟武安侯也。為丞相,貪驕,與淮南王霸上私語。後薨,武帝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竇嬰,文帝竇皇后從兄子魏其侯也,為丞相,坐與灌夫朋黨棄巿也。故先帝防慎舅氏,不令在樞機之位。樞機,近要之官也。春秋運斗樞曰:「北斗,第一天樞,第二琁,第三機也。」諸子之封,裁令半楚、淮陽諸國,常謂『我子不當與先帝子等』。今有司柰何欲以馬氏比陰氏乎!


    吾為天下母,而身服大練,食不求甘,左右但著帛布,無香薰之飾者,欲身率下也。以為外親見之,當傷心自勑,但笑言太后素好儉。前過濯龍門上,見外家問起居者,車如流水,馬如游龍,倉頭衣綠褠,領袖正白,褠,臂衣,今之臂韝,以縛左右手,於事便也。顧視御者,不及遠矣。故不加譴怒,但絕歲用而已,兾以默愧其心,而猶懈怠,無憂國忘家之慮。知臣莫若君,況親屬乎?吾豈可上負先帝之旨,下虧先人之德,重襲西京敗亡之禍哉!」固不許。西京外戚呂禄、呂產、竇嬰、上官桀安父子、霍禹等皆被誅。


帝省詔悲歎,復重請曰:「漢興,舅氏之封矦,猶皇子之為王也。太后誠存謙虛,柰何令臣獨不加恩三舅乎?且衞尉年尊,兩校尉有大病,衞尉,太后兄廖。兩校尉,兄防、兄光也。如令不諱,使臣長抱刻骨之恨。冝及吉時,不可稽留。」


    太后報曰:「吾反覆念之,思令兩善。豈徒欲獲謙讓之名,而使帝受不外施之嫌哉!以恩澤封爵外家為外施也。昔竇太后欲封王皇后之兄,竇太后,文帝后也。王皇后,景帝后也。兄即王信,後封為蓋矦。丞相條矦言受高祖約,無軍功,非劉氏不矦。條矦,周亞夫也。前書曰:「高帝與功臣約,非劉氏不王,非有功不矦。不如約,天下共擊之。」今馬氏無功於國,豈得與陰、郭中興之后等邪?常觀富貴之家,禄位重疊,猶再實之木,其根必傷。文子曰「再實之木根必傷,掘臧之家後必殃」也。且人所以願封矦者,欲上奉祭祀,下求溫飽耳。今祭祀則受四方之珍,衣食則蒙御府餘資,斯豈不足,而必當得一縣乎?吾計之孰矣,勿有疑也。


    夫至孝之行,安親為上。今數遭變異,穀價數倍,憂惶晝夜,不安坐卧,而欲先營外封,違慈母之拳拳乎!拳拳猶勤勤也,音權。吾素剛急,有匈中氣,不可不順也。若陰陽調和,邊境清靜,然後行子之志。吾但當含飴弄孫,方言曰:「飴,餳也。陳、楚、宋、衞之閒通語。」不能復關政矣。」


    時新平主家御者失火,延及北閣後殿。太后以為己過,起居不歡。時當謁原陵,自引守備不慎,慙見陵園,遂不行。初,太夫人葬,起墳微高,太后以為言,兄廖等即時減削。其外親有謙素義行者,輒假借溫言,賞以財位。如有纖介,則先見嚴恪之色,然後加譴。其美車服不軌法度者,便絕屬籍,遣歸田里。廣平、鉅鹿、樂成王車騎朴素,無金銀之飾,帝以白太后,太后即賜錢各五百萬。於是內外從化,被服如一,諸家惶恐,倍於永平時。乃置織室,蠶於濯龍中,前書有東織、西織,屬少府,平帝改名織室。數往觀視,以為娛樂。常與帝旦夕言道政事,及敎授諸小王,論議經書,述叙平生,雍和終日。


    四年,天下豐稔,方垂無事,帝遂封三舅廖、防、光為列矦。並辭讓,願就關內矦。太后聞之,曰:「聖人設敎,各有其方,知人情性莫能齊也。禮記王制曰:「凡居人材,必因天地寒煖燥濕,廣谷大川異制,人居其閒異俗。修其敎不易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冝。中國戎夷五方之人,皆有性也,不可推移。」吾少壯時,但慕竹帛,志不顧命。言少慕古人,書名竹帛,不顧命之長短。今雖已老,而復『戒之在得』,論語孔子曰:「少之時,戒之在色;及其老也,戒之在得。」得,貪嗇也。言彌復吝惜封爵,不欲濫封親戚也。故日夜惕厲,思自降損。惕,懼也。厲,危也。居不求安,食不念飽。兾乗此道,不負先帝。所以化導兄弟,共同斯志,欲令瞑目之日,無所復恨。何意老志復不從哉?萬年之日長恨矣!」廖等不得已,受封爵而退位歸第焉。


    太后其年寢疾,不信巫祝小醫,數勑絕禱祀。至六月,崩。在位二十三年,年四十餘。合葬顯節陵。


    賈貴人,南陽人。建武末選入太子宮,中元二年生肅宗,而顯宗以為貴人。帝旣為太后所養,專以馬氏為外家,故貴人不登極位,賈氏親族無受寵榮者。及太后崩,乃策書加貴人王赤綬,續漢書曰諸矦王赤綬也。安車一駟,永巷宮人二百,永巷,宮中署名也,後改為掖庭。永巷宮人,即官婢也。御府雜帛二萬匹,大司農黃金千斤,錢二千萬。諸史並闕後事,故不知所終。


章德竇皇后


    章德竇皇后諱某,扶風平陵人,大司空融之曾孫也。祖穆,父勳,坐事死,事在竇融傳。勳尚東海恭王彊女沘陽公主,后其長女也。家旣廢壞,數呼相工問息耗,薛氏韓詩章句曰:「耗。惡也。」息耗猶言善惡也。見后者皆言當大尊貴,非臣妾容貌。年六歲能書,親家皆竒之。建初二年,后與女弟俱以選例入見長樂宮,進止有序,風容甚盛。肅宗先聞后有才色,數以訊諸姬傅。訊,問也。傅謂傅母。及見,雅以為美,馬太后亦異焉,因入掖庭,見於北宮章德殿。后性敏給,傾心承接,稱譽日聞。明年,遂立為皇后,妹為貴人。七年,追爵謚后父勳為安成思矦。安成,縣,屬汝南郡,故城在今豫州吳房縣東南。后寵幸殊特,專固後宮。


    初,宋貴人生皇太子慶,梁貴人生和帝。后旣無子,並疾忌之,數閒於帝,漸致踈嫌。因誣宋貴人挾邪媚道,遂自殺,廢慶為清河王,語在慶傳。


    梁貴人者,襃親愍矦梁竦之女也。少失母,為伯母舞陰長公主所養。長公主,光武女,梁松尚焉。年十六,亦以建初二年與中姊俱選入掖庭為貴人。四年,生和帝。后養為己子。欲專名外家而忌梁氏。八年,乃作飛書以陷竦,飛書,若今匿名書也。竦坐誅,貴人姊妹以憂卒。自是宮房惵息,惵,懼也,音牒。周書曰「臨捕以威,而氣惵懼」也。后愛日隆。


    及帝崩,和帝即位,尊后為皇太后。皇太后臨朝,尊母沘陽公主為長公主,益湯沐邑三千戶,兄憲,弟篤、景,並顯貴,擅威權,後遂密謀不軌,永元四年,發覺被誅。


    九年,太后崩,未及葬,而梁貴人姊嫕音一計反。上書陳貴人枉歿之狀。太尉張酺、司徒劉方、司空張奮上奏,依光武黜呂太后故事,中元元年,黜呂后不冝配食高廟。貶太后尊號,不冝合葬先帝。百官亦多上言者。帝手詔曰:「竇氏雖不遵法度,而太后常自減損。朕奉事十年,深惟大義,禮,臣子無貶尊上之文。恩不忍離,義不忍虧。案前世上官太后亦無降黜,上官太后,昭帝后也。父安與燕王謀反誅。太后以年少,又霍光外孫,故不廢也。其勿復議。」於是合葬敬陵。在位十八年。


    帝以貴人酷歿,斂葬禮闕,乃改殯於承光宮,上尊謚曰恭懷皇后,謚法曰:「敬事尊上曰恭,慈仁哲行曰懷。」追服喪制,百官縞素,與姊大貴人俱葬西陵,儀比敬園。敬園,安帝祖母宋貴人之園也。


和帝陰皇后


    和帝陰皇后諱某,光烈皇后兄執金吾識之曾孫也。后少聦慧,善書蓺。永元四年,選入掖庭,以先后近屬,故得為貴人。有殊寵。八年,遂立為皇后。


    自和熹鄧后入宮,熹音許其反。愛寵稍衰,數有恚恨。后外祖母鄧朱出入宮掖。十四年夏,有言后與朱共挾巫蠱道,巫師為蠱,故曰巫蠱。左傳注曰:「蠱,惑也。」事發覺,帝遂使中常侍張慎與尚書陳襃於掖庭獄雜考案之。朱及二子奉、毅與后弟軼、輔、敞辭語相連及,以為祠祭祝詛,大逆無道。奉、毅、輔考死獄中。帝使司徒魯恭持節賜后策,上璽綬,遷于桐宮,以憂死。立七年,葬臨平亭部。葬於亭部內之地也。父特進綱自殺,軼、敞及朱家屬徙日南比景縣,宗親外內昆弟皆免官還田里。永初四年,鄧太后詔赦陰氏諸徙者悉歸故郡,還其資財五百餘萬。


和熹鄧皇后


    和熹皇后諱蔡邕曰:「謚法,有功安人曰熹。」太傅禹之孫也。父訓,護羌校尉;母陰氏,光烈皇后從弟女也。后年五歲,太傅夫人愛之,自為翦髮。夫人年高目冥,誤傷后額,忍痛不言。左右見者怪而問之,后曰:「非不痛也,太夫人哀憐為斷髮,難傷老人意。故忍之耳。」六歲能史書,史書,周宣王太史籀所作大篆十五篇也。前書曰「敎學童之書」也。十二通詩、論語。諸兄每讀經傳,輒下意難問。下意猶出意也。志在典籍,不問居家之事。母常非之,曰:「汝不習女工以供衣服,乃更務學,寧當舉博士邪?」后重違母言,晝修婦業,暮誦經典,家人號曰「諸生」。父訓異之,事無大小,輒與詳議。


    永元四年,當以選入,會訓卒,后晝夜號泣,終三年不食鹽菜,憔悴毀容,親人不識之。后甞夢捫天,捫,摸也。蕩蕩正青,若有鍾乳狀,乃仰嗽飲之。以訊諸占夢,言堯夢攀天而上,湯夢及天而咶之,咶音是。皆聖王之前占,吉不可言。又相者見后驚曰:「此成湯之法也。」續漢書曰:「相者待詔相工蘇大曰:『此成湯之骨法。』」家人竊喜而不敢宣。后叔父陔言:「常聞活千人者,子孫有封。兄訓為謁者,使修石臼河,歲活數千人。天道可信,家必蒙福。」初,太傅禹歎曰:「吾將百萬之衆,未甞妄殺一人,其後世必有興者。」


    七年,后復與諸家子俱選入宮。后長七尺二寸,姿顏姝麗,姝,美色也。詩曰:「彼姝者子。」絕異於衆,左右皆驚。八年冬,入掖庭為貴人,時年十六。恭肅小心,動有法度。承事陰后,夙夜戰兢。接撫同列,常克己以下之,雖宮人隷役,皆加恩借。帝深嘉愛焉。


    及后有疾,特令后母兄弟入視醫藥,不限以日數。后言於帝曰:「宮禁至重,而使外舍乆在內省,外舍,外家。上令陛下有幸私之譏,下使賤妾獲不知足之謗。上下交損,誠不願也。」帝曰:「人皆以數入為榮,貴人反以為憂,深自抑損,誠難及也。」


    每有讌會,諸姬貴人競自修整,簪珥光采,袿裳鮮明,說文曰:「簪,笄也。珥,瑱也,以玉充耳。」釋名曰:「婦人上服曰袿。」而后獨著素,裝服無飾。其衣有與陰后同色者,即時解易。若並時進見,則不敢正坐離立,行則僂身自卑。離,並也。禮記曰:「離坐離立,無往參焉。」帝每有所問,常逡巡後對,不敢先陰后言。帝知后勞心曲體,歎曰:「修德之勞,乃如是乎!」後陰后漸踈,每當御見,輒辭以疾。時帝數失皇子,后憂繼嗣不廣,恒垂涕歎息,數選進才人,以博帝意。


    陰后見后德稱日盛,不知所為,遂造祝詛,欲以為害。帝甞寢病危甚,陰后密言:「我得意,不令鄧氏復有遺類!」后聞,乃對左右流涕言曰:「我竭誠盡心以事皇后,竟不為所祐,而當獲罪於天。婦人雖無從死之義,然周公身請武王之命,武王有疾,周公為之請命於大王、王季、文王,曰「若爾三王有丕子之責于天,以旦代某之身」也。越姬心誓必死之分,越姬,楚昭王之姬,越王句踐女也。昭王讌遊,越姬從,謂姬曰:「樂乎?」對曰:「樂則樂矣,而不可乆也。」王曰:「願與子生死若此。」姬曰:「君王樂遊,要妾以死,不敢聞命。」後王病,有赤雲夾日如飛鳥。王問周太史。史曰:「是害王身,請移於將相。」王曰:「將相於孤,猶股肱也。」不聽。姬曰:「大哉君王之德。妾請從王死矣。昔日遊樂,是以不敢聽命,今君王復禮,國人為君王死,何況妾乎?妾願先驅狐狸於地下。昔日口雖不言,心許之矣。妾聞信者不負其心。」遂自殺。故曰「心誓」。事見列女傳也。上以報帝之恩,中以解宗族之禍,下不令陰氏有人豕之譏。」高帝愛幸戚夫人。帝崩,呂太后斷夫人手足,去眼薰耳,使居鞠室中,名曰「人彘」也。即欲飲藥,宮人趙玉者固禁之,因詐言屬有使來,上疾已愈。后信以為然,乃止。明日,帝果瘳。


    十四年夏,陰后以巫蠱事廢,后請救不能得,帝便屬意焉。后愈稱疾篤,深自閉絕。會有司奏建長秋宮,帝曰:「皇后之尊,與朕同體,承宗廟,母天下,豈易哉!唯鄧貴人德冠後庭,乃可當之。」至冬,立為皇后。辭讓者三,然後即位。手書表謝,深陳德薄,不足以充小君之選。是時,方國貢獻,競求珍麗之物,自后即位,悉令禁絕,歲時但供紙墨而已。帝每欲官爵鄧氏,后輒哀請謙讓,故兄隲終帝世不過虎賁中郎將。


    元興元年,帝崩,長子平原王有疾,而諸皇子夭沒,前後十數,後生者輒隱祕養於人閒。殤帝生始百日,后乃迎立之。尊后為皇太后,太后臨朝。和帝葬後,宮人並歸園,太后賜周、馮貴人策曰:「朕與貴人託配後庭,共歡等列,十有餘年。不獲福祐,先帝早弃天下,孤心焭焭,焭焭,孤特之貌也。詩曰:「焭焭在疚。」靡所瞻仰,夙夜永懷,感愴發中。今當以舊典分歸外園,慘結增歎,燕燕之詩,曷能喻焉?詩鄁序曰:「衞莊姜送歸妾也。」其詩曰:「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于野。瞻望不及,泣涕如雨。」其賜貴人王青蓋車,采飾輅,驂馬各一駟,黃金三十斤,雜帛三千匹,白越四千端。」


    又賜馮貴人王赤綬,以未有頭上步搖、環珮,加賜各一具。周禮「王后首服為副」,所以副首為飾,若今步搖也。釋名曰:「皇后首副,其上有垂珠,步則搖也。」


    是時新遭大憂,法禁未設。宮中亡大珠一篋,太后念,欲考問,必有不辜。乃親閱宮人,觀察顏色,即時首服。又和帝幸人吉成,御者共枉吉成以巫蠱事,遂下掖庭考訊,辭證明白。太后以先帝左右,待之有恩,平日尚無惡言,今反若此,不合人情,更自呼見實覈,果御者所為。莫不歎服,以為聖明。


    常以鬼神難徵,淫祀無福,乃詔有司罷諸祠官不合典禮者。又詔赦除建武以來諸犯妖惡,及馬、竇家屬所被禁錮者,皆復之為平人。減大官、導官、尚方、內者服御珍膳靡麗難成之物,漢官儀曰:「大官,主膳羞也。」前書音義曰:「導官,主導擇米以供祭祀。尚方,掌工作刀劔諸物及刻玉為器。」漢官儀曰:「內者,主帷帳。」並署名也。自非供陵廟,稻梁米不得導擇,朝夕一肉飯而已。舊大官湯官經用歲且二萬萬,經,常也。太后勑止,日殺省珍費,自是裁數千萬。及郡國所貢,皆減其過半。悉斥賣上林鷹犬。其蜀、漢釦器九帶佩刀,並不復調。蜀,蜀郡也。漢,廣漢郡也。二郡主作供進之器,元帝時貢禹上書「蜀、廣漢主金銀器,各用五百萬」是也。釦音口,以金銀縁器也。止畫工三十九種。


    又御府、尚方、織室錦繡、冰紈、綺縠、金銀、珠玉、犀象、瑇瑁、彫鏤翫弄之物,皆絕不作。離宮別館儲峙米糒薪炭,悉令省之。儲峙猶蓄積也。糒,乾飯。又詔諸園貴人,其宮人有宗室同族若羸老不任使者,令園監實覈上名,自御北宮增喜觀閱問之,恣其去留,即日免遣者五六百人。


    及殤帝崩,太后定策立安帝,猶臨朝政。以連遭大憂,百姓苦役大憂謂和帝、殤帝崩。殤帝康陵方中祕藏,方中,陵中也。冢藏之中,故言祕也。及諸工作,事事減約,十分居一。


    詔告司隷校尉、河南尹、南陽太守曰:「每覽前代外戚賔客,假借威權,輕薄唿詷,言怱遽也。唿音七洞反。詷音洞。至有濁亂奉公,為人患苦。咎在執法怠懈,不輒行其罰故也。今車騎將軍隲等雖懷敬順之志,而宗門廣大,姻戚不少,賔客姦猾,多干禁憲。干,犯也。其明加檢勑,勿相容護。」自是親屬犯罪,無所假貸。太后愍陰氏之罪廢,赦其徙者歸郷,勑還資財五百餘萬。永初元年,爵號太夫人為新野君,萬戶供湯沐邑。湯沐者,取其賦稅以供湯沐之具也。


    二年夏,京師旱,親幸洛陽寺録冤獄。有囚實不殺人而被考自誣,羸困輿見,畏吏不敢言,將去,舉頭若欲自訴。太后察視覺之。即呼還問狀,具得枉實,即時收洛陽令下獄抵罪。行未還宮,澍雨大降。


    三年秋,太后體不安,左右憂惶,禱請祝辭,願得代命。太后聞之,即譴怒,切勑掖庭令以下,但使謝過祈福,不得妄生不祥之言。舊事,歲終當饗遣衞士,舊事,衞士得代歸者,上親饗焉。前書蓋寬饒傳曰「歲盡交代,上臨饗罷衞卒」是也。大儺逐疫。禮記月令:「命有司大儺,旁磔,出土牛,以送寒氣。」鄭玄注云:「儺,陰氣也。此月之中,日歷虛、危,有墳墓四星之氣為厲鬼,隨彊陰出以害人。」故儺却之也。太后以陰陽不和,軍旅數興,詔饗會勿設戲作樂,減逐疫侲子之半,侲子,逐疫之人也,音振。薛綜注西京賦云:「侲之言善也,善童幼子也。」續漢書曰:「大儺,選中黃門子弟,年十歲以上,十二以下,百二十人為侲子。皆赤幘皂製,執大鞉。」悉罷象橐駝之屬。豐年復故。


    太后自入宮掖,從曹大家受經書,兼天文、筭數。晝省王政,夜則誦讀,而患其謬誤,懼乖典章,乃博選諸儒劉珍等及博士、議郎、四府掾史五十餘人,詣東觀讎校傳記。讎,對也。事畢奏御,賜葛布各有差。又詔中官近臣於東觀受讀經傳,以敎授宮人,左右習誦,朝夕濟濟。及新野君薨,太后自侍疾病,至乎終盡,憂哀毀損,事加於常。贈以長公主赤綬、東園祕器、東園,署名,屬少府。主作凶器,故言祕也。玉衣繡衾,又賜布三萬匹,錢三千萬。隲等遂固讓錢布不受。使司空持節護喪事,儀比東海恭王,謚曰敬君。太后諒闇旣終,諒闇,居喪之廬也。或為「諒陰」。諒,信也;陰,默也。言居憂信默不言。乆旱,太后比三日幸洛陽,録囚徒,理出死罪三十六人,耐罪八十人,其餘減罪死右趾已下至司寇。


    七年正月,初入太廟,齋七日,賜公卿百僚各有差。庚戌,謁宗廟,率命婦羣妾相禮儀,相,助也。儀禮曰:「命夫者,男子之為大夫也。命婦者,大夫之妻也。」與皇帝交獻親薦,成禮而還。周禮,宗廟祭之日,旦,王服衮冕而入,立於阼;后服副禕,從王而入。王以圭瓉酌鬱鬯以獻尸,次后以璋瓉酌鬱鬯以獻尸,此謂交獻也。卒事凡九獻焉。因下詔曰:「凡供薦新味,多非其節,或鬱養強孰,或穿掘萌牙,味無所至而夭折生長,豈所以順時育物乎!傳曰:『非其時不食。』論語曰:「不時不食。」言非其時物則不食之。前書邵信臣曰:「不時之物,有傷於人,不冝以奉供養。」自今當奉祠陵廟及給御者,皆須時乃上。」凡所省二十三種。


    自太后臨朝,水旱十載,四夷外侵,盜賊內起。每聞人飢,或達旦不寐,而躬自減徹,以救災戹,故天下復平,歲還豐穰。


    元初五年,平望侯劉毅平望,縣,屬北海郡,今青州北海縣西北平望臺是也,一名望海臺也。以太后多德政,欲令早有注記,上書安帝曰:「臣聞易載羲農而皇德著,易繫辭曰:「古者庖羲氏之王天下,仰觀象於天,俯觀法於地,於是始畫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庖羲氏沒,神農氏作,斲木為耜,揉木為耒,耒耜之利,以敎天下。」伏羲、神農為三皇,故言皇德也。書述唐虞而帝道崇,故雖聖明,必書功於竹帛,流音於管弦。竹謂簡冊,帛謂縑素。黃帝以下六代樂,皆所以章顯功德,是流音於管弦。伏惟皇太后膺大聖之姿,體乾坤之德,易曰:「聖人與天地合其德。」齊蹤虞妃,比跡任姒。虞妃,即舜妻娥皇、女英也。任,文王母;姒,武王母也。孝悌慈仁,允恭節約,杜絕奢盈之源,防抑逸欲之兆。正位內朝,流化四海。易家人卦曰:「女正位乎內,正家而天下定矣。」禮記曰,東夷、西戎、南蠻、北狄,謂之四海。


    及元興、延平之際,國無儲副,仰觀乾象,參之人譽,援立陛下為天下主,永安漢室,綏静四海。又遭水潦,東州飢荒。延平元年,安帝初即位,六州大水,永初元年,稟司隷、兖、豫、徐、兾、并六州貧人也。垂恩元元,冠蓋交路,菲薄衣食,躬率羣下,損膳解驂,以贍黎苗。廣雅云:「苗,衆也。」惻隱之恩,猶視赤子。隱,痛也。尚書曰「若保赤子,惟人其康乂」也。克己引愆,顯揚仄陋。崇晏晏之政,尚書考靈燿曰:「文塞晏晏。」敷在寬之敎。敷,布也。尚書曰:「五敎在寬。」興滅國,繼絕世,録功臣,復宗室。追還徙人,蠲除禁錮。政非惠和,不圖於心;制非舊典,不訪於朝。弘德洋溢,充塞宇宙;洋溢,言多。洪澤豐沛,漫衍八方。華夏樂化,戎狄混并。丕功著於大漢,碩惠加於生人。巍巍之業,可聞而不可及;蕩蕩之勳,可誦而不可名。


    古之帝王,左右置史;禮記玉藻曰:「動則左史書之,言則右史書之。」漢之舊典,世有注記。夫道有夷崇,治有進退。若善政不述,細異輒書,是為堯湯負洪水大旱之責,而無咸熙假天之美;咸,皆也。熙,廣也。尚書曰:「庶績咸熙。」言堯之朝政,衆功皆廣。假音格,至也。尚書曰:「祐我烈祖,格于皇天。」言伊尹佐湯,功至於天也。堯洪水九載,湯大旱七年。高宗成王有雉雊迅風之變,而無中興康寧之功也。高宗,殷王也,小乙之子,名武丁。當祭成湯,有飛雉升鼎耳而雊,高宗修德,殷道中興。成王疑周公,乃有雷電大風之變,成王改過,幾致刑措也。


    上考詩書,有虞二妃,周室三母,尚書曰:「釐降二女于媯汭,嬪于虞。」三母謂后稷母姜嫄,文王母大任,武王母大姒也。詩大雅曰:「厥初生人,時維姜嫄。」又曰:「大任有身,生此文王。」又曰「太姒嗣徽音,則百斯男」也。修行佐德,詩云:「旣有烈考,亦有文母。」是佐德。思不踰閾。閾,門限也。左傳曰:「婦人送迎不出門,見兄弟不踰閾。」未有內遭家難,外遇灾害,覽緫大麓,經營天物,麓,録也。言大録萬機之政。書曰「納於大麓」,又曰「暴殄天物」也。功德巍巍若茲者也。冝令史官著長樂宮注、聖德頌,以敷宣景燿,勒勳金石,縣之日月,易曰:「縣象著明,莫大於日月。」攄之罔極,以崇陛下烝烝之孝。」廣雅曰:「攄,舒也。」孔安國注尚書曰:「烝烝猶進進也。」帝從之。


    六年,太后詔徵和帝弟濟北、河閒王子男女年五歲以上四十餘人,又鄧氏近親子孫三十餘人,並為開邸第,蒼頡篇曰:「邸,舍也。」敎學經書,躬自監試。尚幼者,使置師保,朝夕入宮,撫循詔導,詔,告也。恩愛甚渥。乃詔從兄河南尹豹、越騎校尉康等曰:「吾所以引納羣子,置之學官者,實以方今承百王之敝,時俗淺薄,巧偽滋生,五經衰缺,不有化導,將遂陵遟,故欲襃崇聖道,以匡失俗。


    傳不云乎:『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論語孔子言也。言人終日飽食,不措心於道義。難矣哉,言終無遠大也。今末世貴戚食禄之家,溫衣美飯,乗堅驅良,堅謂好車,良謂善馬也。墨子曰:「聖王為衣服之法,堅車良馬,不知貴也。」而面牆術學,不識臧否,尚書曰「弗學牆面」也。斯故禍敗所從來也。永平中,四姓小矦皆令入學,小矦,解見明紀。所以矯俗厲薄,反之忠孝。先公旣以武功書之竹帛,兼以文德敎化子孫,先公謂鄧禹。禹有子十三人,各使守一蓺,故曰文德也。故能束脩,不觸羅網。言能自約束修整也。誠令兒曹上述祖考休烈,下念詔書夲意,則足矣。其勉之哉!」


    康以太后乆臨朝政,心懷畏懼,託病不朝。太后使內人問之。時宮婢出入,多能有所毀譽,其耆宿者皆稱中大人,所使者乃康家先婢,亦自通中大人。康聞,詬之曰:「汝我家出,爾敢爾邪!」婢怒,還說康詐疾而言不遜。太后遂免康官,遣歸國,絕屬籍。


    永寧二年二月,寢病漸篤,乃乗輦於前殿,見侍中、尚書,因北至太子新所繕宮。還,大赦天下,賜諸園貴人、王、主、羣僚錢布各有差。詔曰:「朕以無德,託母天下,而薄祐不天,早離大憂。延平之際,海內無主,元元戹運,危於累卵。說苑曰:「晉靈公驕奢,造九層之臺,國困人貧,恥功不成。令曰:『左右諫者斬也。』荀息乃求見。公曰:『諫邪?』息曰:『不敢。臣能累十二博棋,加九雞子其上。』公曰:『危哉。』息曰:『復有危於此者。公為九層之臺,男女不得耕織,社稷一滅,君何所望!』君曰:『寡人之過。』乃壞臺焉。」勤勤苦心,不敢以萬乗為樂,上欲不欺天愧先帝,下不違人負宿心,誠在濟度百姓,以安劉氏。自謂感徹天地,當蒙福祚,而喪禍內外,傷痛不絕。內外謂新野君薨及和、殤二帝崩也。頃以廢病沈滯,乆不得侍祠,自力上原陵,加欬逆唾血,遂至不解。存亡大分,無可柰何。公卿百官,其勉盡忠恪,以輔朝廷。」三月崩。在位二十年,年四十一。合葬順陵。


    論曰:鄧后稱制終身,號令自出,術謝前政之良,身闕明辟之義,前政謂周公也。辟,君也。尚書曰「朕復子明辟」,言周公攝位,復還成王。今太后不還,故曰闕也。至使嗣主側目,斂衽於虛器,器謂神器,諭帝位也。直生懷懣,懸書於象魏。象魏,闕也。直生,杜根等上書,請太后還政。借之儀者,殆其惑哉!借猶假也。殆,近也。言太后不還政於安帝,近可惑也。


    然而建光之後,王柄有歸,太后建光之中崩,歸政安帝。遂乃名賢戮辱,便孽黨進,帝寵用乳母王聖及其女伯榮,出入宮掖,通傳姦賂,太尉楊震及鄧隲等皆被中官譖誅也。衰斁之來,茲焉有徵。斁,敗也。安帝臨政,衰敗逾甚,故曰有徵也。故知持權引謗,所幸者非己;焦心卹患,自強者唯國。言執持朝權以招衆謗者,所幸不為己身,唯憂國也。是以班母一說,闔門辭事;太后兄大將軍隲,以母憂上書乞身,太后不許,以問班昭,乃許之。語見昭傳也。愛姪微愆,髡剔謝罪。太后兄隲子鳳受遺事洩,隲遂髡妻及鳳以謝天下。語見隲傳。將杜根逢誅,未值其誠乎!誠,信也。言未為太后所信。但蹊田之牛,奪之已甚。左傳申叔時曰:「牽牛以蹊人之田而奪之牛,牽牛以蹊者信有罪矣,而奪之牛,罰已重矣。」此喻杜根。上書雖曰有罪,太后殺之為過甚也。

「新詩」變奏_黃用

《變奏》


那是一些根鬚
纏夾而且遍佈
於我體內的黑色


我是慵懶的
易於腐朽的
在這夏日 在這夏日
我親手植下的毒藤
那樣地可親


就在你傲慢的寬容裏
就在你賤價的優越裏
就在你豪華的無知裏
我親手植下的毒藤啊
如此地可親


        黃用 (1936-,大陸-台灣)


註:非原作。